作者:鸡蛋战士
然后是佛堂。
他推开门,走进去,拿起放在角落里的抹布,开始擦拭佛像上的灰尘。
佛像慈悲地垂目看他,一动不动。
陈江擦得很慢,很仔细。从莲台到衣褶,从衣褶到面容,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灰尘在午后的光线中飞舞,落在他枯瘦的手上,落在他破旧的僧袍上。
擦完了,他又把香案收拾干净,从角落里找出半截没烧完的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缓缓散开。
陈江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出佛堂,站在庭院里,看着天边那片绯红的晚霞。晚霞烧得很旺,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点燃。
他忽然想起净心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看的晚霞。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思考起上一世的一些事情。
“没想到,净心和婉宁居然回来了……偏偏是在我失忆的这个时间点。”
“他们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吧?说不定知道的比我还多。”
“那么,他们去京城,应当就是奔着那邪神去的?”
“世况日下,邪神复苏的程度应该已经很高了,否则净心不会走得那么匆忙,虞绯夜的状态也不会那么差……”
“收养我的那位季先生……应该是师父曾经提到过的那位儒仙,季书白?”
思索了一阵,他揉了揉眉心。
现在这世道,比上一世更差了些。
边关守不住,前几年大旱,又接大寒,地里的收成少得可怜。
粮价已经飞上天了,各地土匪横行,盗贼肆虐。
每天死的人不计其数,郊外的路上,满是尸体与枯骨。
还有就是,上一世便已小有规模的起义军,在这些年彻底壮大了起来。
他们已占了北边几乎所有州府,号称‘平天军’,要‘均贫富、等贵贱’……
借着这样的噱头,他们还在不断壮大。
陈江先前在路上,甚至听到有人断言,说照这样下去,不出几年,起义军便能攻破京城。
大林王朝就要改朝换代。
“……希望还有改朝换代的机会吧。”
他摇摇头,站起来,回到了寺里。
? 第一百三十六章:要我亲手喂你吗?
接下来的几天,陈江一边调养这具瘦弱的身子,一边收拾着荒废已久的青灯寺。
收拾禅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之前那身僧衣被随意地扔在了床上。
按理说,这身僧衣应该在他前世的尸体上才对,现在会出现在床上……
再联想到上一世死前听到的脚步和呼喊,陈江笑笑,将那件僧衣收了起来。
洗好后,穿上身,稍微有些宽大。
这具身体比上一世瘦了太多。
他并不在意,这年头,有衣服穿就不错了。
……
回来后的第六天清晨,陈江提着食盒往石塔走。
前面几天他来的时候,石塔的门紧紧闭着,怎么都不开。
不知虞绯夜是在沉睡,还是因为前世的一些事情,觉得难为情不想见他。
陈江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居多一点。
不过,这次他来,石门倒是自动便打开了。
他走进去,沿着那条熟悉的通道,来到石室前。
虞绯夜躺在石床上,紫色的眸子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肯开门了,虞施主。”
陈江笑笑,把食盒放到石桌上,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好,“吃饭了。”
虞绯夜坐起身,看了他一眼。
“气色倒是比前几天好点了。”
“能吃上饱饭,自然会好些。”
陈江答道。
虞绯夜走上前,拿起筷子,慢悠悠吃着。
陈江犹豫了两秒,还是像前一世一样,进入石室,在石床边坐下,安静地等着她吃完——没失去记忆的几世,他向来都是站在石室外等待的。
虞绯夜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这几天为何不开门?”
他问。
虞绯夜筷子顿了顿,头也不抬:“睡觉呢。”
“是吗?”
“不然呢。难不成是我故意不想见你?”
说完,她又回头瞥了陈江一眼,“虽然你现在的样子,我确实不是很想见。”
陈江:?
什么意思?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多说。
虞绯夜吃了两口,忽然问:“你这几天在外面都干什么了?”
“收拾收拾寺里,去集市买了些东西。”
陈江如实道,“还帮隔壁王大娘家修了修篱笆。”
“修篱笆?”
“嗯,她家篱笆被野狗拱坏了,没人帮忙。我刚好路过,就搭了把手。”
虞绯夜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力气帮别人修篱笆?”
“总要有人做的。”陈江温和地说,“王大娘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她儿子前些年征兵去了,至今没回来……”
“行了行了。”虞绯夜打断他,“就知道你要说这些。”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问:“修篱笆给钱了吗?”
“没要。”
“……蠢。”
陈江笑笑,没说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真无趣。”
虞绯夜忽然说,“你能不能变回前世小孩子的样子?”
陈江:“……”
“……这一世我有记忆,施主。”
他有些无奈道。
有些经历此生只有一次,是没办法复刻的。
虞绯夜“啧”了一声,有些遗憾道,“还是没有记忆的时候好玩。”
陈江有些好笑地问,“……好玩是指,没有记忆时,施主可以肆意捏贫僧的脸吗?”
虞绯夜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陈江笑着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她吃完,陈江收拾好,正要往外走的时候,虞绯夜又开口:“先前你摘下的那朵花儿,记得带在身上,别离身。”
“好。”
陈江温声应下。
“行了,走吧。”
她摆摆手,说道。
陈江点头,继续迈步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开口,“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虞绯夜愣了一下,顿了顿,摇摇头,“我状态还是不稳定,不能随便出去。”
“可惜了。”
陈江遗憾地说了一句,走出了石塔。
虞绯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怔神了几秒,这才重新躺回到石床上。
……
接下来的日子,陈江依旧每天往返于禅房与石塔之间。
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人来上香了,他不用迎香客,也乐得自在。
他收拾好了菜园,种下了些耐寒的蔬菜;把漏风的窗户用旧布堵上。
虞绯夜的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和上一世差不多,依旧时不时要睡几天。
这天傍晚,他刚从集市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糙米。
街上的店铺又关了几家。卖包子的摊子不见了,那个总蹲在街角的孩子群也散了,只剩下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目光空洞。
他走回寺里,放下米,正要去石塔,却听见寺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群人从北边涌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背着包袱,拄着棍子,衣衫破旧,满脸疲惫。他们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
难民。
陈江站在寺门口,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得慢了,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险些摔倒。陈江伸手扶住她。
“多谢师父……”女人抬起头,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吓人,“敢问师父,这里……这里是锦州城吗?”
“是。”
陈江点点头,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小的孩子,“施主从何处来?”
“北边……”女人喘了口气,“北边……平天军打过来了……”
平天军,也就是起义军。
陈江心头一凛。
“他们……他们说要均贫富,要分田地……”
女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恐惧,“一开始是好事,真的,他们把大户的粮仓打开,分给穷人……可后来……后来他们需要粮饷,需要兵丁……”
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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