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她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第142章

作者:鸡蛋战士

  ……

  陈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入夏之后,他几乎已经下不了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

  虞绯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她不再去捕鱼,不再去打猎,什么都不管了,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陈江消瘦的面容,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已经完全消化了邪神的力量,她的力量足以移山填海、撕裂大地、改天换日。

  但面对一个将死之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该死的邪神的力量,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治愈能力。

  ……

  这天傍晚,陈江难得清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看见虞绯夜坐在床边,正看着窗外的晚霞发呆。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副冷艳的面容映得柔和了许多。

  她的红裙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像是暗红的鲜血。

  “施主。”

  虞绯夜回过神,低头看他。

  “醒了?”

  “嗯。”陈江笑了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见……我还是个小孩子时的事情。”

  “嗯?”

  “那是一个冬天,还是小孩子的我饿晕在了一家人柴火垛旁。这时,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发现了我,她费力地将我背起来,送进了寺庙里……”

  虞绯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陈江语气缓慢地讲述着:

  “那女孩性格很是活泼可爱,她常来寺庙里看我,我们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直到后来,寺庙里的老和尚死了,我被另一个老和尚接走,我和那女孩就此分别……

  “那女孩的名字是……虞明月。”

  虞绯夜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他。

  陈江神色有些恍惚,扭头去问虞绯夜,“这到底是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我病的太重,有些分不清。”

  虞绯夜顿了顿,轻声说:

  “已经不重要了。”

  ……

  又过了些日子。

  陈江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皮肤贴在骨架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从里面爆出来。

  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虞绯夜熬的粥,他喝两口就咽不下去,勉强咽下去,过一会儿又会吐出来。

  虞绯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粥倒掉,重新熬一锅更稀的,一勺一勺地喂他。

  喂不进去,就用干净的布料蘸着米汤,一点一点地润他的嘴唇。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悲伤,不焦虑,不烦躁。

  只是很平静地、很仔细地,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

  ……

  七月的最后一天。

  海面上起了风,浪头比平时高了许多,拍在礁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傍晚时,陈江的状态似乎意外地好转了不少。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虞绯夜搀扶着他,来到了屋外。

  海风比往常更急了些,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虞绯夜扶着陈江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她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坐一会儿就回去。”

  她说,“你的身体不适合在外面吹风。”

  “好。”

  陈江温和地应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天边烧成了一片浓烈的赤红,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天际的尽头。

  海水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都倒进了染缸里。

  “今天的晚霞,比上次还要好看。”

  陈江说。

  他的声音出奇地清晰,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含糊不清。眼睛也亮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那种混混沌沌的灰败。

  虞绯夜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了他一眼。

  心往下沉了沉。

  “好看就多看看吧。”

  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红裙铺在粗糙的石头上,像一朵开在荒凉中的花。

  陈江笑了笑,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冷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那双紫眸依旧幽深,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看着海面,睫毛微微垂着,神色很平静。

  可陈江看见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她在用力。

  “施主。”

  “嗯?”

  “这些日子,多谢施主照顾了。”

  虞绯夜顿了顿,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奴隶就这么死掉。”

  “……但该来的,终归会来。”

  陈江轻声说。

  虞绯夜没有说话。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绯红的长发吹起来,拂过陈江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的最后一寸。

  天边那抹赤红烧到了最浓烈的时刻,像是有人把整个黄昏都点燃了。

  陈江坐在石头上,微微侧着头,看着这片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的海。

  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久违的、属于一个健康之人的清明,正在他瞳孔里短暂地复燃。

  “施主。”

  “嗯。”

  “天快黑了。”

  陈江说。

  “嗯。”

  虞绯夜又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收敛,像是有人慢慢合上了一扇金色的门。

  “施主。”

  陈江又唤了一声。

  “……有话就说。”

  虞绯夜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丝不耐烦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是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陈江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很淡很淡的线。

  她坐得很直,红裙在海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尊不肯低头的雕像。

  “来拥抱一下吧,虞施主。”

  陈江微笑起来,“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虞绯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紫眸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光,像是两颗浸在深水中的宝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陈江微笑着与她对视。

  几秒后,红发女子站了起来。

  她面朝陈江,轻轻弯下腰。

  她做任何事想来都是干脆利落的,从不犹豫,从不拖泥带水。但这次,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她。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样她就不用低头看他了——他们平视着,眼睛对着眼睛,呼吸对着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微微前倾。

  陈江也张开双臂。

  两人拥抱在一起。

  “不知不觉,十世过去了。”

  陈江在她耳边,轻声说,“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他刚刚,并非是病情好转,而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现在,回光返照要结束了。

  “这不是结束。”

  虞绯夜低声回应,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别以为成了佛就能摆脱我。我说过,千世万世都不会放过你。”

  陈江有些虚弱地笑笑,没有说话。

  这女人,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这么别扭。

  绯色染天渡苦厄,金光落尽见真佛……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