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鸡蛋战士
十五岁的少女,为了心中那份干净纯粹的情谊,可以抛下一切荣华富贵,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
净心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袖口,那灰色的僧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有昨日帮忙搬运柴火时不小心勾出的线头。
他又抬头,看向婉宁——她依旧是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丝绸,绣着精致的海棠花,发间簪着一支珍珠步摇,那是京城时兴的样式。
他们站在两个世界里。
一个是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一个是朱门绣户,锦衣玉食。
“净心……”
婉宁见他久久不语,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苦笑,“是我唐突了。你是出家人,本该六根清净,是我……是我执迷不悟。”
她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但对抗不了心爱之人的不情愿。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净心,她转身就走。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寺门外,像一点小水滴落进深潭,涟漪散去,便再无痕迹。
净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背上已经凉透的泪痕,那一点湿意仿佛渗进了皮肤,一路凉到心里去。
扫帚就落在脚边,他弯腰去捡,打算继续扫地。
手指碰到粗糙的竹柄,却觉得使不上力气。试了两次,才勉强抓起来。
庭院里空荡荡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地,视线却无法聚焦,落叶聚了又散。
师父圆寂时的那种空洞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理智告诉他,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私奔,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得他稚嫩的肩膀根本扛不起。
他不知道离开了青灯寺,不当和尚,他还能当什么。
他长这么大,甚至都没出过几次寺庙。
……自己,负责不起婉宁施主的一生。
认清了这个现实,净心理智地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扫地。
可心底又有一道声音冒了出来:
“去你的理智。”
“这世界上待你好的人就那么几个,你已经失去师父了,难道你还要再失去婉宁吗?”
“你觉得自己负责不起婉宁的一生,可其他人就负责得起了吗?其他人连负责的资格都没有。”
“你忘记婉宁不在的这两年,你对她是怎样的日思夜想了吗?”
“现在好不容易她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你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你?”
“还在等什么?去啊,追上去啊!告诉她你喜欢她,你会带她走啊!”
“别当懦夫,小秃驴。如果换做是你师兄,他现在已经带着那小姑娘逃出这座城了。”
扫帚停了。
净心缓缓直起身,望向寺门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那道鹅黄的身影。
阳光略有些刺眼,他伸手遮挡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正要迈第二步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净心师兄。”
净心身体颤了一下,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
他扭过头,却看见陈江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他披着师父生前爱穿的那件被洗得发灰的袈裟,正静静地看着他。
“师、师兄……”
净心有些慌乱,“我……我……”
他并未注意到,自从陈江现身的那一刻起,先前心底出现的那道鼓动的声音就消失了,消失的一干二净。
陈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依旧平和,却似乎能看透一切。
净心本以为师兄要训斥自己。
可让他意外的是,师兄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声音温和、平静,带着陈江一贯的沉稳与包容,像山涧的溪水,清晰地流淌进了净心的脑海。
小和尚一下子怔住了。
他望着师兄那双澄澈平和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他熟悉的温和的笑意。
“师、师兄……”
净心的喉咙有些发紧,“我……我……”
“好了,无需顾虑那么多。你的确是出家人,但首先,你是人,是有感情、有挣扎、有选择的人。”
陈江向前,轻轻揉了揉净心的小光头,温和道,“师父临走前说过,青灯寺是家,不是牢笼。去吧,去做你想做的。日后若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师兄在寺里等你。”
净心的眼眶有些发热,“师兄……”
“快去吧。”
陈江最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再犹豫,婉宁施主就走远了。”
净心用力点头,将扫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朝陈江深深一躬,转身就往寺门外跑。
灰色的僧衣在晨风中扬起,少年奔跑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处。
陈江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净心离开的方向,单掌立于身前,诵了声佛号。
第六十三章:相似的故事,不同的选择
李府,正堂。
李老爷摔碎了第三个茶盏。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跪在地上的仆从们噤若寒蝉。
“反了!真是反了!”李老爷须发皆张,面色涨红,“一个和尚,竟敢拐带我李家的女儿!青灯寺!好一个青灯寺!”
“老爷息怒……”
管家颤巍巍上前。
“滚!”李老爷一脚踹翻管家,“去请张先生、王先生!立刻去追!把那逆女和那个秃驴给我抓回来!”
他口中的“张先生”“王先生”,是李府供养的两位客卿,皆有修为在身,平日里负责府中护卫,偶尔也处理些不便明说的事务。
不多时,两位身着青灰长衫的中年男子步入正堂。一人瘦高,面白无须,目光锐利如鹰;另一人矮胖,笑呵呵一副和气模样,眼中却有精光流转。
“李老爷。”
两人拱手。
“张先生,王先生。”
李老爷强压怒火,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烦请二位即刻动身,务必把那逆女带回来!至于那个和尚……生死勿论!”
“老爷放心。”瘦高的张先生声音冷硬,“一个刚入门的小沙弥,手到擒来。”
矮胖的王先生则笑眯眯补充:“只是那青灯寺的净尘禅师……据说修为深不可测,若他插手……”
“他敢!”
李老爷拍案而起,“我李家在本地经营三代,还怕他一个和尚不成?你们只管去,有什么事我担着!”
“有老爷这句话,我二人便放心了。”
……
侧厅内,李夫人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踉跄奔回房中,取出一串念珠——那是去年在青灯寺所求。
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手里攥着念珠,对着房间里的一座小佛像跪坐下来,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佛祖在上,信女李氏,今日在此祈愿……愿小女婉宁,能得自由,能随本心,能平安喜乐……”
她声音轻颤,字字恳切。
“愿佛祖垂怜……”
“愿以信女一生福泽,换小女余生坦途……愿佛光普照,护她周全……”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一道柔和的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光并不刺眼,温润如晨曦,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厚重感。它如倒扣的碗,将整个李府笼罩其中。
张、王两位客卿脸色骤变,几乎同时运起灵力,想要冲出金光范围。
“砰!”
“砰!”
两声闷响,两人如撞上无形的墙壁,被狠狠弹了回来,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
“这是……佛门结界?”张先生捂住发麻的手臂,眼中惊疑不定。
王先生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尝试用神识探查,却发现那金光看似温和,实则坚不可摧,他的神识探入进去,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凭他们两人的实力,根本无法突破这个结界。
他们被困在了李府。
“怎么回事?!”
李老爷也慌了,“这佛光哪来的?!”
无人能答。
唯有匆匆赶来的李夫人仰望着漫天金辉,热泪滚落,喃喃不止:
“佛祖保佑……佛祖真的显灵了……”
……
青灯寺内,陈江睁开了眼睛。
“不是不插手他人因果吗?不是一饮一啄皆是造化吗?”
脑海中响起女子戏谑的讽刺声,“你这不还是出手了?”
“贫僧只是回应寺内大香客的祈愿罢了。”
陈江面不改色,“虞施主不也插手了吗?依净心的性子,他至少要在寺内纠结两三天,才会去找婉宁施主。”
虞绯夜倒也不反驳,只是哼了一声,“等小秃驴想通,人家姑娘早被关进深闺里了,哪还能这般轻易带走?”
“如此说来,施主与贫僧,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呵。”
虞绯夜冷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顿了顿,她又问,“你就这么放那小秃驴走了?他走了,这寺里可就只剩你一个孤家寡人了。”
“这不是还有施主与我作伴吗?”
陈江笑了笑,又解释道,“师父为他取的法号叫做‘净心’。可若心被困在戒律的条框里,不得自在,又如何‘净’呢?若心本就明澈,知取舍,懂担当,纵使身处万丈红尘,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又在这叽哩哇啦讲你那套歪理,懒得听。”
虞绯夜不搭理他了。
陈江也不在意,转身走向佛堂外。
如今寺里只剩他一个人了,要做的事情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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