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鸡蛋战士
猫儿们渐渐习惯了他的步伐,不再躲闪,有时还会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喵喵叫着讨食。
寺中杂务虽然大部分都由陈江承担,但阿杏却也闲不下来。
她会帮着打扫、喂猫、做些针线活等等。
偶尔在惬意的午后,两个人会一起在庭院中晒太阳。
阿杏会躺在藤椅上,有时候做些针线活,有时候给陈江读经,有时候也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庭院里的老树和猫儿。
偶尔她也会问:
“师父,虞姐姐她,会醒过来的,对吗?”
陈江会温和地回应:“会的。”
阿杏便不再问了。
她知道师父从不骗她。师父说会,那就一定会。
只是……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后院里的梅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猫儿们一代代繁衍,寺庙里的小猫似乎更多了些。
陈江偶尔会去石塔外站一会儿。
他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站着,面朝石塔的方向,捻动念珠,无声诵经。
塔身依旧被那些猩红的花朵覆盖着,层层叠叠,妖冶而寂静。
那些花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洒落点点绯红的光尘。
可它们从不蔓延到塔身以外,仿佛被某种意志约束着,始终停留在原地。
……
阿杏越来越老了。
她的背佝偻下去,走路时需要拄着拐杖。
她的视力也开始模糊,看东西时需要眯着眼睛,凑得很近。
可她依旧每日早起,给陈江做饭,给猫儿们喂食,打扫庭院。
陈江劝过她很多次,让她歇着,这些事交给他来做。
阿杏总是笑着摇头:“师父眼睛不方便,这些事我做惯了,不碍事的。”
陈江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劝了。
他只是每日多抽些时间陪在她身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
人老了,便总爱回忆过去。
阿杏也是如此。
她会说当年第一次见到师父的场景,说师父做的糖藕很好吃,说虞姐姐其实面冷心热……
陈江静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只是有时候,阿杏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望向石塔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陈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还会再见到她的。”
阿杏便点点头,收回目光。
……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陈江推开禅房的门,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微微顿了顿。木棍点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噗”声,积雪没过脚踝。
他慢慢走向饭堂,却在半路停了下来。
阿杏今日起得晚了。
往常这个时候,饭堂里应该已经飘出粥香,阿杏会在门口等着他,笑着说“师父早”。
可今日没有。
陈江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身,拄着木棍,转身朝阿杏的禅房走去。
房门紧闭着,他轻轻推开,走进去。
屋子里生着火,并不冷,阿杏躺在床上,盖着棉被,闭着眼睛,面容安详。
陈江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阿杏的手——那只手很凉,皮肤松弛,骨节分明。
他轻轻握着,没有出声。
屋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像是某种轻柔的叹息。
过了很久,阿杏的眼睛才缓缓睁开。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江脸上——虽然她知道师父看不见,可她还是努力地望向他。
“师父……”
“嗯。”
陈江应了一声,握紧她的手。
“下雪了?”
“下雪了。”
“真好啊……”
阿杏轻声感慨着,也不知为何感慨。
她望着陈江,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眼底的光一点点变得柔和。
“师父……
“阿杏……以后可能没有办法,再继续陪着师父了……”
这话很轻,轻得像是窗外飘落的雪。
陈江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阿杏已经陪贫僧很久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像过去几十年一样,“从八岁,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
“六十年……”
阿杏轻轻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
“是啊。”
陈江柔声道,“这么多年,阿杏把贫僧照顾得很好,阿杏很了不起呢。”
“哈。”
阿杏轻轻笑了起来,里面带有孩童般的满足,“我都快要老死啦,师父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陈江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抚过她手背上褶皱的皮肤。
“我一直都觉得,能遇到师父,遇到虞姐姐,我真的很幸运呢。”
阿杏继续喃喃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家……可是,即使是家人之间,也总是避免不了分离……阿杏,要先行一步了。”
“只可惜……没能见到虞姐姐最后一面,没能和她好好告个别……”
阿杏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陈江。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努力地看着,想要把这张脸永远刻在记忆里。
还会有机会的……陈江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眼眶有些酸涩。
他本来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只剩下装饰作用了。
今天才知道,原来,它还能流泪。
“第一次看见师父哭呢。”
阿杏扯了扯嘴角。
她动了动手指,想帮师父擦擦眼泪。
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啦师父,不要哭了。”
阿杏语气很轻地说道,“你念经给我听,好不好?”
“你想听什么?”
陈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安魂咒,或者,往生咒?”
“……好。”
陈江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捻动念珠,低沉的诵经声缓缓响起。
窗外,雪还在下。
炉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阿杏听着那熟悉的诵经声,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
想起师父教她认字的那些午后……
想起爹娘被冤枉时师父保护她的样子……
想起虞姐姐……
想起每年除夕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想起这么多年的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
好多好多的回忆。
像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满了她的心。
诵经声还在继续。
阿杏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最后,她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轻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炉火映在她脸上,那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诵经声继续响着。
低沉的,平缓的,像一条温吞的河。
窗外,太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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