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倒计时五分钟,全系统最后确认。”
他身后稍远处,在左侧偏后的区域,邢清酤依旧立在阴影中。他的身影与大厅冷色调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未穿制服,也未插入操作链,仅作为观察者驻足其间。手机早已静音收起,而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数据屏移开,转而落在远处监控画面中那座钢塔的顶部。
他凝视着那枚将要离开地球的航天器,顶端圆弧处,一闪一闪的红灯在夜里并不耀眼,却有某种让人难以忽视的重量。
他没有说话。直到下一道确认提示音响起,他才低声吐出一句话:
“真好啊。”他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对自己说的,“能不能把今天,视作我们新时代的开始,就看你了啊。”
隔着铁丝网和警戒带,平台外的人流比白昼还要密集。数十台三脚架支起的摄像机早已调好角度,镜头对准远处被强光照明照得通明的发射塔。媒体区隔着铁网与警戒线,聚集了来自BBC、泰晤士报、路透社等以西欧媒体为主的新闻人员。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信号线连接着移动中继器,传回主新闻中心,准备进行延时播放。
巨大的白色直播车停靠在数百米外的掩体背后,导播车内,一名中年男记者正对着镜头低声倒数,身后背景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发射塔与银白色火箭。
“各位观众,现在是2003年1月14日凌晨四点五十七分。我们正在康沃尔郡南岸,为您带来英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载人太空发射任务直播。”
“火箭的名称是‘以太二号’,乘员只有一人——,再次为各位介绍一下,他是皇家学院的学者,是航天技术与新兴能源领域的研究者,同时也是这次任务的亲身参与者……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波尔德。”
屏幕下方浮动的红字倒计时跳动着:“T-minus 00:03:00。”
天空仍是深蓝色,东边的地平线上,尚无一丝曙光初现。但火箭周围的灯光已刺穿夜幕,将塔楼的钢结构勾勒得如同白昼。冷汽从冷却管中升腾,顺着平台缝隙盘绕,在黎明前最黑的天幕下,它的金属身形被泛光灯衬托得如同刺穿黑暗的长矛。
回到舱内,肯尼斯闭了闭眼,再睁开,调了下呼吸。他觉着从未如此冷静过。
“倒计时两分钟。”
“逃逸塔系统准备就绪。”
“推进剂燃烧室预热完成。”
“动力舱燃料压力正常。”
“以太密封装置正常。”
“魔术回路已部分激活。”
耳麦中传来调度冷静的语音:“一切正常,发射倒计时T-minus 00:02:43。”
控制室中,屏幕反射着从数据台上传来的绿色跃动光影。詹姆斯向前微微探身,左手握住麦克风,右手食指按在控制台上的金属按钮边缘。
“埃尔梅罗博士,请确认最终状态。”
“请求再次确认魔术回路状态。”肯尼斯略一沉吟,语气低却清晰。
数秒沉默过后,耳麦传来低沉而稳定的回答:“魔术回路运转正常,一切魔术设备均不会影响火箭运行状态,目前仅启动了以太密封系统,其余系统将于升空后进行试启动。”
“收到,乘员状态稳定。座舱系统确认完毕。”他点头,再次扫视各项指示灯。全部绿灯亮起,如同整整齐齐的士兵在出征前立正。他按下按钮,冷却气密阀发出低沉的咔哒一声,头盔从座椅后方自动降下,覆盖其头部,旋转、锁紧、防护环嵌合。随后是虚拟显示界面依次浮现,如水波般展开,化作半透明的分层信息框,叠映于视野中央。
那是交由邢清酤制作的航天头盔,虽说技术仍不是很完善,但虚拟增强模块依然被想办法塞了进去,只是现阶段也只能拿来做个方便的显示屏,还没办法与其直接交互。
“确认完毕。可以进行点火。”肯尼斯平静地说。
詹姆斯点头,信号通过自动系统回传。
倒计时最后的十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
“九。”
“八。”
控制中心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每个呼吸都像是被压缩的弹簧,等待爆发的一刻。
远处平台上,第一道橘红色的光芒划破地面,随之而来的是液态氧与氢混合后剧烈反应产生的浓烈白烟。
“七……六……”
“以太二号主推进器点火程序启动。”
“——五!”
“推进系统火焰稳定,压力维持正常区间!”
“——四!”
“平台固定臂释放。”
“——三!”
“推进系统功率过载测试通过!”
“——二!”
“开始升空程序!”
“——一!”
“点火!”
刹那间,尾部如喷涌熔岩般的光焰暴涨,点亮整个塔楼底座,浓烈的火光与高压蒸汽一同冲天而起,掀起滔天尘浪。银白色的火箭缓缓升空,重力与反推在空气中扭曲交汇,在所有镜头前,一枚光之矛刺破黑暗,升入夜空。
塔楼上的摄影师死死盯住取景框,按下快门的瞬间,天地仿佛定格。
那一帧画面——
——在浓黑的夜空中,一道耀眼银轨从地面直刺天际,刺破了低空积云层厚重的覆盖。在它上升的轨迹之中,深夜的蓝逐渐破裂,露出后方更高处的天穹,那是晨曦来临前的第一抹冷青色。尾焰喷薄,金红色火焰如瀑布自云端落下,将整片夜空点燃得如黎明突至。
以太二号,划破天幕,走向星辰。
那张照片后成为《泰晤士报》的头版,被称为“穿越黑夜的一矢”,也为摄影师拿下了无数奖项。
“我们看见了!我们看见了以太二号离地——!”
记者声音颤抖,无法克制激动地高喊:
“——这是英国第一次真正进入高轨道的载人任务,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指挥中心内的大屏幕上,火箭已经穿破了云层,尾焰如流火般延展,拖曳出一条光带般的银轨,将整个天幕划为两半。
尽管大多数人已经忍不住在台后交头接耳、压低音量的欢呼,但他们的目光却仍旧死死盯着屏幕,不敢有丝毫懈怠。欢庆与紧张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节奏,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在一边为成功而欢呼,一边为风险而屏息。
报告一项接着一项如潮水般传来,每一个字眼都在现场砸出激动的回响。有人默默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又擦,却并未戴回去,只是望着那片火光之中浮现出晨曦的天空,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便摇头低笑了起来。
而邢清酤却一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听见那些掌声,听见那些欢呼,甚至也感受到了那种喜悦的温度正悄悄在空气中升腾起来,像初春的微光般不动声色地浸润了每个人的心。
但他的目光仍旧没离开天穹。
火箭正在突破对流层的尾段,高度与速度的数字正以令人惊异的精度沿直线增长,飞升轨迹如一条锋利的银线斜斜斩破天空的深蓝,直到穿透了最后一层云壳。那一刻,天边的黑暗被它撕裂,露出黎明前的灰白天幕——
——它成功地把云层划开了。
就在那绚烂的火焰之间,人在飞升,文明在飞升。自人类抬起头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某种更古老的渴望,在此刻再一次得到了回应。
而邢清酤的嘴角,终于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更不像常人的欢呼。那是一种极为平静的笑,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不是出于胜利,不是出于荣耀,也不是出于什么征服宇宙的野望,只是一种更单纯的喜悦——
——人类终究是应该走得更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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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最差的永远都是下一届:31.重获新生
火箭咆哮的声音在肯尼斯耳畔回响,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将飞船和其中的他一同撕离地面。那种声音透过厚重的钛合金舱体与复合陶瓷涂层,穿过座椅的固定结构,直直钻入他的胸腔,混合着每一次心跳,化作一种令人窒息却又难以言喻的振奋感。
座舱内光线幽暗,仅有几盏柔蓝色的面板灯亮着,显示屏上各项参数在迅速跳动。氧气流通系统开始加压,排风口发出持续低鸣,与整舱在上升段受到共振冲击而产生的嗡嗡震颤混合在一起,这让肯尼斯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要管自己乘坐的航天器为船——
——升空时的感受就如同密闭的船舱正在穿越风暴。
座舱内,肯尼斯紧紧扣着固定带,身体深深陷入包覆式缓冲座椅中,厚重的航天服贴合皮肤,肌肉在压迫中不自觉绷紧。
重力的挤压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自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将他的骨骼、肌肉乃至五脏六腑都向下、向内压缩。他能感觉到血液被挤压着向四肢聚去,太阳穴跳动得更急促了,耳膜轻微发胀,视野在外部灯光的刺激下有些发灰。
耳边不只有引擎的轰鸣,还有舱体在气动边界上高速摩擦时的呜咽,金属板在过热与高压下发出的微弱变形音。座舱外的世界正急剧改变,飞船正以近六千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刺破空气密度最高的大气下层,在阻力与推力交锋的临界线上前行——
——即使飞船的设计者试图尽可能地屏蔽这一切,好帮助舱内的宇航员更好地集中注意力,但真正踏上这条路的人,永远不可能忘记这股轰鸣的感受。
他又感觉自己身下的这艘飞船并不是在飞,而是像被猛力击打的炮弹,强行撕裂空气,突破地心束缚。这种冲击不是优雅的、也不是宁静的,它是咄咄逼人的,是带着一股掠夺性的——
——仿佛是人类将自己用暴力推向宇宙的方式。
即使隔着层层绝热材料与封闭结构,肯尼斯依然能够感受到那震荡正在以某种不可逆的方式改变着他与地球的关系。他与大地之间,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拉远。引力、大气、声音……一个个曾经理所当然的环境正被剥离,像从母体切断脐带。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一切。
当初升空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感觉呢?肯尼斯在咬紧牙关之余,默默地想道。九年前他第一次登上出自牛顿之手的飞船的时候,心中满是恐惧。那种第一次把生命交给机器焦虑,至今仍残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但现在,肯尼斯心里只有兴奋。
飞船尾部的主发动机正以超迩泣瘤久亿鏾鹨过百万牛顿级的推力持续燃烧。尾喷口内呈现出刺眼的蓝白色光晕,高温等离子体裹挟着金红色的尾焰,轰鸣着爆发而出,将整艘火箭从发射平台上抬升、提速、撕裂空气本身。
巨大的推力将火箭在厚重的大气中犁开一道灼热的通道。高频率的数据指令从地面站传入后即被接管,火箭控制系统切换至全自动闭环程序,姿态调整、推力向量控制、飞行轨迹优化全部由导航系统接管运行。
而在肯尼斯眼前,在那块舷窗上,所映出的,已不再是大地的颜色。
他看见了黑夜,并非日常所见的城市夜空,而是更深邃的颜色。可见光无法在高空中形成有效散射,天色由深蓝逐步褪去,直至呈现一种纯粹、漆黑的色泽
飞行器表面因空气摩擦压缩而迅速升温,热防护外壳的感应涂层开始泛出暗淡的橘红色微光,边缘部位甚至隐隐闪现火舌,那是一种烈火焚空般的视觉,如同燃烧的箭矢划破天穹。
座舱内,重力加速度逐秒攀升。仪表显示值逼近3.8G,几乎临近人体不借助外力情况下的承受极限。高G值带来的压迫感从胸腔向下压迫至内脏,供氧系统所提供的空气都仿佛浓稠得像被压缩的汞液。
但肯尼斯没有动。
他紧扣在缓冲座椅上,脊柱紧贴着后方支撑点,四肢早已被固定带牢牢锁住。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术,他只是将呼吸调匀、闭上眼睛。
虽说第一次升空的时候他用魔术抵抗了G力,使得没能体验到这种感觉。但后来他通过模拟装置,还是体验到了相似的感觉。
他很清楚,在这种G值环境内,若是没有魔术强化的话,血液重力加速会迅速导致脑供血不足。果然,仅仅几秒钟,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视觉边缘开始发灰,仿佛四周的光被一层一层收拢,视线变得浑浑噩噩的。
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被均匀地被压向背部一样,带来一种轻微的钝痛感,他能感觉到心跳在胸骨后震动,耳内传来模糊的低鸣。
若是用魔术调整身体的话,这种不适感根本就不算什么。
但他仍没有动,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极稳地吐出,任由整个世界在他的意识里模糊震颤,在火焰之中挣脱地球的牵引。
舱外的黑夜开始变化,舷窗上方,天际逐渐显露出更深层次的黑,飞船已逐渐超越对流层顶,进入平流层上界。
肯尼斯额头渗出些微汗水,不是紧张,而是生理反应。他的唇角甚至略略扬起,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
他不想用魔术减损此刻的感知。
哪怕这种感知本身,就是痛苦。
哪怕他的神经已经开始抗议,肌肉纤维在收缩中发出细微的战栗信号。
哪怕这剧烈的冲击与加速足以将常人瞬间打晕,他依旧咬牙坚持,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底记住这段过程。
不是第一次升空,却是第一次完整地体验它。
下一秒,第一段主发动机的燃烧时间达到上限。燃料室自动封闭,阀门断流,系统随即进入程序设定的临界点——
分离。
一个清脆而短促的金属断裂音从飞船尾部传来,通过结构层传导至舱内,仿佛一根拉满的弦被瞬间割断。
“咔哒——”
那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机械震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节火箭脱离。
推进力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飞船仿佛突然悬停在空中,被抛入一片寂静中。高频震动停止,座舱中所有人造噪音都在真空与高空的边界上戛然而止,仿佛整片天空被按下了静音键。
短短不到两秒,二级引擎接棒启动。
启动不是线性增长,而是带有爆发性的跃升。燃料迅速在混合舱内反应完成,喷口在真空近地层中迸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以接近满推力的状态将飞船从脱离段抛向更高空域。
肯尼斯的身体再次向座椅深处压去,骨骼在压力中震动,内脏如被压入胸腔。他闭上眼,感受那股推力穿透座椅、贯穿脊柱、拉扯身体各处组织。
窗外的世界亦随之改变。
在远处的舷窗边缘,一道弯曲的蓝色弧线逐渐显现出来。它带着空气层最末端特有的青蓝色辉光,在黑暗中微弱发光,如一弯被削薄的大地边缘。
此刻,地球已经在他脚下。
那片曾经让他纠缠、挣扎、厌倦、依恋的土地,如今如一张遥远的画布,渐渐远离。它不再是复杂的疆界线、不再是纷争与国度,而是纯粹的颜色与形状——一轮在黑暗中安静悬浮的蓝色半球。
肯尼斯盯着它,许久未曾移开视线。他试图深吸一口气,把胸中滞留的压迫感吐出。可高G力仍在牵引他的肌肉,他的横膈膜仿佛被无形之手压制,吐气只进行了一半,便被生理本能所截断。
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应该是松一口气的。
在地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被现实的链条缠绕。Lord的责任、家族的名望、魔道的宿命……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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