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其他地方有什么发现吗?”
沙尔玛站在门外,目光落在那间正厅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
邢清酤也没动,只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朝屋里看了一眼。
“尸体都在这里了,”他说,“前后几间屋子我都看过了,别的房间里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明显的血迹拖拽痕迹,说明人基本都是在这间正厅里死的,至少死后没有再被大规模挪动过。”
“整个屋子都没什么打斗痕迹,屋里各处都还维持着原样,要不是这间正厅里躺了一地死人,几乎看不出这宅子里出过事。”
“财物呢?”沙尔玛硫?尹气?亦??陾罢泗(;?四?)吧?? 问。
“没动过,”邢清酤回道,“值钱的东西都还在,里屋妆台上的金饰和银盒也都还摆着,柜子里的钱匣子我顺手看了一眼,里面东西没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唯一被扫空的地方,是地下室。”
沙尔玛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院那边有一道往下的门,做得挺隐蔽,表面看只是普通库房,下面却又隔了一层,”邢清酤说道,“里头看上去应该是藏书室,至少也是专门存放文书和卷本的地方,架子都还在,但里面清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沙尔玛听完,轻轻啧了一声。
他重新看向面前那间正厅,目光从尸体、血迹,再到翻倒的桌案和散开的珠串上慢慢扫过去。
“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所有人却都死在主厅里……”他低声嘀咕道,“那多半就不是外人半夜闯进来,一路从外面杀进去,别处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挣扎,说明他们原本就是被叫到这里来的——”
“——至少在袭击者动手之前,没人觉得自己会死。”
“熟人作案。”邢清酤接道。
“对。”沙尔玛点头,“而且还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按现场这个状态看,死亡时间大概要往前推到半个月以上——”
“——那个时候,外面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能在这种时候还让这一家人开门放进来,甚至让老少都坐到一间厅里同人谈事,这已经不是普通往来能解释的关系了。”
他说着,朝厅里偏了偏头。
“再看地上这些散开的珠串和掉落的首饰,说明下手的人不是冲着谋财来的。”
邢清酤没出声,只听着他往下说。
“宗教痕迹也没有,”沙尔玛继续道,“我看过伤口,也看过屋里的布置,没有前面那些据点里常见的血祭痕迹。”
他说到这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就麻烦了,不是谋财,也不太像寻常仇杀,现场又没留下任何明显的宗教要素,从痕迹上看,也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他低低嘀咕了一句,“啧,这就有点麻烦了。”
邢清酤瞥了他一眼。
“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结论。”
沙尔玛没有立刻接这句话,只是又朝正厅深处看了一眼,随后才收回目光。
“先带我去那个地下室看看。”他说。
邢清酤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后走,两人沿着回廊穿过侧屋,又绕过后院一处半塌的雨棚,很快便到了那间被翻空的库房前,门锁已经断了,半边门板斜敞着,里头堆着些来不及挪走的杂物,再往里一点,便能看见一道往下去的窄阶。
邢清酤先下去了两步,再次确认了下面没什么问题,才朝后抬了抬手,示意沙尔玛跟上。
越往下走,外头的雷声就越闷,阶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四面都立着高高的木架,如今架子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没来得及扫净的纸屑,靠墙翻着几只空木箱,箱盖被掀开丢在一旁。
沙尔玛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没急着往里走。
“邢,”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婆罗门之于印度,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邢清酤有点奇怪沙尔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但他还是稍微想了一下后答道:
“大概知道一点,”邢清酤说,“最高种姓,祭司阶层,垄断宗教解释权,也垄断不少传统资源,放到现在,再加上社会地位和文化权威,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放在世俗里,这么说没错。”沙尔玛说道。
他这才慢慢走进去,鞋底踩过地上的纸屑,发出很轻的碎响。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说,“在钟塔内,所有出身印度体系的魔术师,其种姓都是婆罗门。”
“说真的,除了你们印度人意外,大概没人在乎这个,”邢清酤摇摇头,“我想想,这意味着神秘的垄断权?”
“对,” 沙尔玛点点头,解释道,“婆罗门这个称呼,往前追溯,最初对应的本来就是祭司——”
“——从神代以来,与神沟通、解释神意、主持祭仪、运用神秘,这些事本来就全握在婆罗门手里。”
他说到这里,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旁边那只空了的木架。
“所以在印度,神秘从来没有游离于社会结构之外,它们就是社会结构本身的一部分,谁还能握着神秘,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婆罗门——”
“——姓氏可以假冒,出身可以修饰,家系也可以败落,但只要他手里还握着解释神秘、主持祭仪、调用传承的权力,那他就仍然算婆罗门。”
沙尔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接上。
“反过来也一样。哪怕历史再久,血统再正,世俗社会仍承认他是婆罗门,但只要魔道传承已经断了,那么在真正的婆罗门内部,他就不再被承认了。”
“所以这起凶杀案和他们婆罗门的身份有关?”邢清酤问。
“算是吧。”沙尔玛点了点头,“不过高德·萨拉斯瓦特婆罗门有些特殊,他们不完全等同于那些还牢牢握着神秘的正统婆罗门,也不能简单算成已经彻底失去传承的空壳家系。”
他没再继续解释,只低头看了看脚边,随后弯下腰,从一堆零碎纸屑里挑出几片还能勉强看出原样的残页。
纸张已经受了潮,边缘发软,稍一用力就会裂开。沙尔玛捏着那几片纸翻了翻,最后挑出其中最大的一张,抬手把它按平在旁边一只空箱盖上,又从口袋里抽出那支白色钢笔,在纸上迅速补了几笔。
邢清酤站在一边,没有出声,只看着他动作。
写完之后,沙尔玛也没停,直接低头把那张残纸折了起来。
几下过去,那张原本皱巴巴的纸便在他手里成了一只细长的纸鹤。沙尔玛把它托在掌心里,指尖在纸鹤背上轻轻一点。
纸鹤随即颤了一下,摇摇晃晃地飞离了他的手。
它先贴着地下室半空往前掠去,绕过一排空木架,朝着门口方向斜斜飞去,可没飞出多远,它的动作就开始发飘,先往左偏了一下,又勉强往上扑腾了两次,最后翅膀一顿,整个纸身便失了力,打着转落了下来,轻飘飘地掉在门口不远处的地上。
沙尔玛看着那只落地的纸鹤,过了片刻,才低低叹了口气。
“有反制,”他说,“单靠这里一个地方的线索还不够。”
他走过去,把那只纸鹤捡了起来。
“我还知道几个地方,”他继续道,“如果真是冲着他们去的话……那几处地方,大概也已经出事了。”
他说完,抬手朝外偏了偏。
“先走吧,路上我继续跟你解释。”
——
随着车队和后续警员逐步跟进,沿路已经看不到多少成股活动的信徒。
先前覆盖全城的落雷,这时正一点点变得稀疏,从最开始几乎没有间隔的连续落雷,变成隔上一阵才会在远处亮起一道白光,最后连那种零星的轰响也慢慢停溜"艺亦栮芭咝?i紦[了下来。
街上的人已经被彻底打散。
原本还聚在路口、巷口和临时岗亭附近的人,这会儿大多都跪坐在地上,或者贴着墙根蹲着,一动不敢动。偶尔也有几个还想扯着嗓子喊些什么,或者挥着手,试图把周围的人重新聚起来,可话还没喊完整,就会被旁边跟进的警员一枪托砸翻在地。
失去了麻药和护符庇护的他们,一下就露了原形,根本挨不住受过训练的警察下手,两三下就被打得嗷嗷大叫。
邢清酤靠在副驾驶那边,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两眼,便把视线收了回来。
“看样子,后续用不着我们费太多力气了。”他说。
“你这一套流程下来,还能起反抗之心的……恐怕只剩下无神论者了,”沙尔玛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路,“至于那些信徒,不过是一群逐利的乌合之众。”
车沿着主路继续往前,时不时还能看见路边翻倒的路障、丢下的旗帜和散开的喇叭线,更远些的街区里,已经有警员开始把人一批批押走,或者干脆先按在原地看守。
整座孟买还远谈不上恢复秩序,但至少已经不再是前几小时那种谁都不敢把头伸出来的样子了。
沙尔玛开了一会儿,才继续跟邢清酤解释。
“高德·萨拉斯瓦特婆罗门是很特殊的一支婆罗门,”他说,“他们和传统意义上的正统婆罗门不一样,后者的根基一直是内陆农业社会中的祭司身份,环境封闭,职业也稳定,他们凭借这种封闭性去垄断话语权和神秘本身。”
“可高德·萨拉斯瓦特婆罗门不同,他们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北方的萨拉斯瓦蒂河流域,后来一路南迁,进入孔坎海岸,在果阿和更南边的沿海地区扎下根来——”
“——也正因为这层迁徙和沿海背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和那些牢牢钉在祭司秩序里的婆罗门一样生活,实际上,他们很早就长期和对外贸易与地方经营打交道,很多时候更像吠舍,而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婆罗门。”
“而传统婆罗门对神秘的垄断,本来就建立在自我封闭和与其他种姓相隔离的基础上,高德·萨拉斯瓦特婆罗门地处沿海,又长期依赖商贸生活,这种生存方式本身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一直维持最严密的封闭性——”
“——因此,在其他婆罗门的监督之下,他们的魔道研究处处受限。”
“再加上家系离开原本的土地以后,水土不服导致他们的魔术回路一代代劣化,”他继续说道,“原本还能依靠身体和术式直接运作的部分,慢慢只能改成依赖器物和工坊,再往后,连工坊都无法维护,最后彻底失去了行使神秘的能力,只剩下魔道的传承——”
“——总的来说,他们一直都不被其他正统婆罗门认可。”
车里静了片刻。
邢清酤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怪不得会被盯上……不如说,居然直到现在才被盯上吗?”
“婆罗门不允许神秘外流,更不接受任何新晋的婆罗门,”沙尔玛回道,“凡是妄图从这一支婆罗门手中篡夺神秘、借此完成梵化的,都会被其他婆罗门灭杀,算是一种另类的保护……或者说圈养吧。”
“这些年他们自己没想过补救?”邢清酤问。
“想过,而且一直在做,”沙尔玛说道,“通婚是一个办法,另外还有重修谱系、回购旧卷、重新整理家传祭仪等措施,想办法让家里再出能真正运作神秘的人。”
他说到这里,嘴角略微动了一下,半是嘲弄地说道:
“可问题是,那些真正还握着神秘的婆罗门家系,根本不会和他们通婚,也不会真心承认他们的地位,他们做的这些事,到头来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就没考虑过和外国家系联姻?”
“没有意义,”沙尔玛摇了摇头,“婆罗门不会允许这种可能。”
“这么绝对?”
“就是这么绝对,”沙尔玛说道,“对他们来说,印度的神秘是只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只要存在任何可能把神秘真正带出这个圈子的途径,一旦被他们发现,就会毫无保留地灭杀——”
“——婆罗门对印度的神秘,保有的是绝对垄断权。”
虽然说写之前查过一些资料,但为了保证准确性又重新查阅了一下,所以拖到现在,抱歉
这里是将印度的种姓制度和型月的世界观相结合,然后引入了一个支流去做解释,应该结合的还不错
从这个角度看,其实也能更清楚地看到沙尔玛身上的一个问题,沙尔玛始终执拗于“神秘必须隐匿”这一点,这不只是出于对第一原则的维护,更是他自身一贯坚持的理念。
至于这种理念的来源,归根结底还是和他的婆罗门出身有关。
婆罗门阶层对印度神秘长期的绝对垄断与闭锁,对他的影响很深,虽然我平时在塑造他的行动和外在表现时,基本不会刻意往印度人的方向写,甚至会更偏向一种接近英国人的印象,但他的内核,以及许多理念的出发点,终究还是离不开他的成长环境。
也算是个Callback吧,迦尔纳贫者的见识早就洞察了他的实质,因此才说出了“因为您是婆罗门。”这句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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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30.你还欠着一张桌子没吃呢
“这是最后一处了。”
沙尔玛站在车旁,看着面前那座宅院,低低出了口气。
院门半掩着,门环上有一层薄锈,门楣和墙头都还算完整,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只是太安静了。
街面上的气氛其实已经和先前不同,随着对信徒的镇压不断推进,原本不敢出门的居民这会儿大多已经敢把窗子打开,甚至直接站到门口和街边远远观望。
也正因为如此,这间宅院的死寂才显得更格格不入。
“大概也遇难了。”他说。
“这样的话,算是孟买市内这一支……什么婆罗门,无一幸免吗?”邢清酤站在一旁问道。
“高德·萨拉斯瓦特婆罗门,”沙尔玛纠正了一句,随后又皱起眉,“这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哪怕其余婆罗门不承认这一支,也不该坐视他们手里的神秘就这么被人搬空。”
邢清酤看了他一眼。
“我倒觉得,大概就是你们婆罗门内部下的手,”他说,“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在局势相当紧张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开门放人进来,为什么能把家里老少都叫到一间屋里坐着谈事,为什么现场没有太像样的挣扎。”
“因为来的人比他们更正统,他们才会放下防备,老老实实把门打开。”
“等一下,”沙尔玛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想得太好了?”
“哈?”
“其实高德·萨拉斯瓦特婆罗门和其他婆罗门的关系挺恶劣的,”沙尔玛摇了摇头,“他们又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更何况,他们的正统性被否定很大程度上就是其他婆罗门所为。”
“好吧,”邢清酤说道,“我还以为会有点像分家对主家的那种态度。”
沙尔玛没有继续解释,先抬手推开了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脚下的石板积了一层薄灰,院中几盆花木已经干了大半。
刚走进去没几步,熟悉的尸臭味就涌出来了,不过不算太冲,毕竟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气味早就散掉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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