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云一家
隆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低着头，双手大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派对照进车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让他本就沧桑的面容看起来又老了几岁。
门口偷听的三月七忍不住把脑袋又往前探了几分，被星一把拽住后领拉了回来。
两个小姑娘在门框后面无声地较着劲，三月七用口型说了句“让我看看”，星用同样夸张的口型回了一句“你会被发现”。
“指挥官阁下，”隆介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就当是一个疯子的呓语吧。”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双手673用力搓了搓脸，像是要把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全部搓掉。
“这些年，我的脑子里总会时不时多出一些东西。”
姬子坐直了身体。
“多出什么东西？”她追问。
“记忆。”隆介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上面写着答案，“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或者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派对车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星和三月七同时停止了推搡，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瞪大。
帕姆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车厢连接处，两只小圆手抓着门框，耳朵微微竖起。
“什么样的记忆？”江敛秋问。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
“很模糊。”隆介闭上眼睛，眉头深深皱起，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抽出线头，“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看不清细节。我没办法把它们理成一条顺畅的时间线，也没办法找到其中的因果逻辑。但是……”
他停顿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有一些画面实在是太清晰了。”
“比如说？”江敛秋的身体微微前倾。
隆介睁开眼睛。
那双和姬子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困惑的情绪。
“比如说，告死魔事件。”
姬子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那个不属于我的记忆里，”隆介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十五年前，告死魔事件的结果……和现在完全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三月七终于忍不住了，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星也跟着探出头来，两个小姑娘的表情出奇一致——紧张又好奇。
隆介没有回答三月七的问题。
他看向姬子，眼眶突然泛红。
“在那个记忆里，你没能活下来。”
姬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江敛秋的衣袖。
“告死魔没有被击败，至少没有完全被击败。”隆介的语速变得很快，像是怕稍微慢一点就说不下去了，“你没有机会向阿哈许愿，也没有找到星穹列车。你就那样……”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三月七捂住了嘴。
星的表情难得变得严肃起来，那只总是不安分的右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还有呢？”江敛秋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隆介用力眨了眨眼睛，将快要漫出来的某种液体逼了回去。
“还有……星穹列车。”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辆承载了无数开拓记忆的列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停靠在二相乐园的站台上。
车厢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吧台上姬子的咖啡壶还在冒着热气。
“在那个记忆里，列车没有重新启航。”隆介一字一顿地说，“它就一直停在那片搁浅的地方，再也没有出现在星海之中。没有人修好它，没有人驾驶它，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星穹列车——这四个字，在整片宇宙中从未被人提起过。”
帕姆发出了一声细小的抽气声：“那不是完蛋了帕！”（看暴爽小说，就上飞卢小说网！）
“这怎么可能？”三月七下意识地反驳，“没有列车的话，那匹诺康尼的事情是谁解决的？罗浮仙舟的危机又是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隆介打断了。
“罗浮仙舟。”
隆介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在我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里，罗浮仙舟……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一个叫幻胧的绝灭大君袭击了它。没有任何外力介入，没有援军及时赶到。仙舟上的伤亡……”
他的手微微发抖。
“——死伤过半。”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几乎是本能地，姬子看向江敛秋。
江敛秋微微颔首：“我是怎么知道的暂时不用提，但我可以向你确定，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幻胧那一遭，罗浮仙舟确实会付出一般人死伤的惨痛代价。”
“匹诺康尼呢？”星忽然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隆介看向她。
“你口中的匹诺康尼，是盛会之星，是宇宙中无数人向往的地方。”
“但在那些记忆里，匹诺康尼这个名字从来就没有被任何人向往过。它彻底陷入了太一幻梦，没有人从梦中醒来，没有人打破那个虚假的乐园。所有进入匹诺康尼的人，全都成了梦的俘虏。”
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哦，还有翁法罗斯。”隆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在现在的宇宙里，翁法罗斯的事迹无人不知，我听说银冕星环都在筹备将黄金裔的史诗拍成至少三部曲的大电影了。”
“但在那些记忆里——那里一直默默无闻，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它的名字，从来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就好像整件事、整个世界都被什么东西从历史上抹掉了一样。”
三月七下意识地抓住了星的胳膊。
“明明这些都和我们经历的不一样，但为什么本姑娘觉得这些才是——呜呜呜呜呜！！！”
三月七没说完，就被星怪叫一声扑倒在地，死死捂住她的嘴。
“祖宗啊！收了神通吧！你的乌鸦嘴到底灵不灵你现在还不知道吗？”
三月七眨了眨眼。
然后长夜月登场了，翻身而起，抄着雨伞开始追杀星。。
第1555章·昔涟，你搁这儿阴我呢！
等到两小只闹够了，江敛秋才招呼她们过来坐好，帕姆也迈着小短腿来到了身边。
经这么一闹腾，车厢里的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
“还有吗？”江敛秋对隆介问到。
三月七和星也瞪大了眼睛，就跟在听睡前恐怖故事的小孩子似得。
隆介点点头：“……还有的，就和那位著名的天才俱乐部第83席，黑塔女士有关了。”
“黑塔女士？”三月七低呼一声。
江敛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隆介迎着他的目光，艰难地继续说道：“黑塔女士，天才俱乐部的天才，宇宙中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可是在那些记忆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
“她在一次意~外中陨落了。”
姬子猛地转头看向江敛秋。
后者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姬子注意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降了-几度。
“然后呢？”江敛秋问。
“然后……”隆介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近乎荒谬的困惑，“她成了绝灭大君。”
“这不可能。”姬子脱口而出。
黑塔成为绝灭大君？那个对宇宙间大部分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只想关起门来做实验、把星当成玩具一样使唤的黑塔？
这简直比隆介刚才说的所有内容加起来都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隆介苦笑，“所以我才说，那些记忆就像是疯子的臆想。但是，指挥官阁下，姬子——那些记忆在我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每一种情绪都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如果那些只是我精神错乱的产物，为什么我能感受到那么真实的痛苦？”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良久，江敛秋开口了。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但应该还不是全部。”
隆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最开始说的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你只举了告死魔事件的例子。但你刚才一口气说出了罗浮仙舟、匹诺康尼、翁法罗斯和黑塔。这些显然不是告死魔事件中会包含的内容。”
江敛秋的目光笔直地看向隆介。
“所以，你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事件的片段。你看到的——是整条世界线的走向。”
隆介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他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些记忆碎片虽然凌乱不堪，但当我花了十几年将它们反复梳理之后，我终于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在那个世界线里，从告死魔事件开始，一切都走向了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方向。列车没有启航，仙舟遭受重创，匹诺康尼陷落，翁法罗斯被遗忘，黑塔女士陨落坠入毁灭……”
“这一切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一个节点的崩塌，都让后面的灾难更加无法挽回。而到了最后——”
他停了下来。
不是那种句子说完了的自然停顿，而是话到嘴边却被某种巨大的恐惧堵住了喉咙的停顿。
“最后怎么了？”姬子的声音发紧。
隆介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瞳孔在微微颤抖。
“最后，我看到了一尊神。”
“我不知道祂的名字。不知道祂的尊号。不知道祂掌管着哪一条命途。”
“我只记得祂的样子——祂戴着冕旒，身上穿着极其古老的衣袍，就像是壁画里走出来的帝王。但是祂的身体……祂不是血肉之躯，甚至不是能量体。祂是水晶，通体的冰蓝色水晶。”
他的手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祂站立在宇宙间，身躯无比的伟岸，一根手指头就有一片银河那么大。我看不清祂的脸——不管我怎么努力地去看，祂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中。但我能感觉到，祂正在俯瞰着一切。”
隆介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就好像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尊神，而是整个宇宙的法则本身。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历史，所有的命运，在祂面前都不过是掌心里的一粒沙。”
星眨了眨眼……
小嘴一张：“这神我见过！浮黎嘛！”（看暴爽小说，就上飞卢小说网！）
“外孙女你还见过浮黎啊！？”隆介大惊。
姬子怒目而视：“什么外孙女！”
“哎呀……这不是刚才说了太多沉重的话题，想着活跃下气氛嘛。”隆介努力笑着回应，伸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我在模拟宇宙里见过，浮黎就是这样的，跟个大冰雕一样。”星双手比划着浮黎的模样，显得有些着急，“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祂……”
江敛秋压着眉眼，沉吟许久，幽幽道：“所以，这一切的起点，都是从十五年前告死魔事件开始的？因为姬子真的在那场灾难中罹难，导致星穹列车没有起航，随后……”
“随后大家集体完蛋啦！”星夸张的伸出双臂紧紧握住姬子的手，眼含热泪，“姬子妈妈！你要保重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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