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不达意
每句话都浸着泪,每滴泪都淬着恨。
这是一个一无所有之人的复仇。
也是他残存于世,唯一能完成的仪式。
毛利兰听着中村雄一破碎而悲愤的叙述,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发疼。
这一年多来,她已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太多悲惨的故事,每一次都让心头压抑,泛起绵密的悲伤。
可这一次,听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嘶哑的声音将自己的血肉与尊严如何被一寸寸碾碎的过程摊开,那种冲击力依然尖锐得让她几乎窒息。
如果不是被逼迫,谁又想犯罪呢?
如果有其他方式,谁又愿意走到这条路呢?
她看着中村雄一枯槁的侧影,那里面不仅仅是仇恨,更多的是被庞大机器无情碾压后,残存的、扭曲的痛苦印记。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世间有些“恶”,并非源于个体天生的邪念,而是滋生于不公的土壤,孕育于沉默的纵容,最终由一个个被逼至绝境的普通人,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这个光鲜的世界,有两副面孔。
一面是“天际之门”这般璀璨夺目的成就,是鲜花、掌声与财富。
另一面,却是基石之下被掩埋的汗、血、泪,甚至无声消逝的生命。
她不自觉地飘向身旁不远处的青泽。
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峻,他记录着中村雄一的话语,记录着他的仇,他的狠。
他眸子微垂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毛利兰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话语却哽在喉间。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轻薄如纸,承不住半分真实的分量。
一旁的光彦却攥紧拳头,忍不住高声反驳:
“可是叔叔,你这根本不是报仇!你是在制造恐慌,破坏秩序,滥杀无辜!你的炸弹差点就把大家都害死了!”
再多理由,再多苦衷,都粉饰不了犯罪的事实。
制造恐慌,扰乱秩序,安装炸弹,无差别攻击,这已经是恐怖分子的行径了!
中村雄一望着少年愤怒而明亮的眼睛,心口像被猝然刺穿。
他嘴角颤动,泪水再度滚落。
“如果我女儿还活着……一定也会像你这样对我说吧……可她再也回不来了……”
“我装了三个炸弹。一个在舞台下,送乌丸健太下了地狱;一个在宴会厅入口,让那些大人物也尝尝恐惧的滋味……”
他的目光移向那根被炸得裸露钢筋的承重柱,声音轻了下去:
“最后一个,在那里。”
“如果误伤到了你们,我很抱歉。”
他猛地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身上绑着的炸弹。
“我用我的命,向你们致歉。”
说着,他倒退着,走向承重柱,手指握住了起爆器。
看到炸弹,毛利兰瞳孔骤缩,忍不住冲上前,声音急切:
“中村先生!不要这样……您女儿一定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她的呼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能激起丝毫涟漪。
中村雄一缓缓摇头,目光空茫地越过她,仿佛看向某个遥远之处。
“活下去需要理由……我的理由,已经埋进土里了。”
他喃喃道,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
今天来到这里,他就没想过要活下去。
光彦握紧了拳头,大声喊道:
“可是你女儿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会难过啊!你说她会赞同我,那她就绝不会希望你变成自己憎恨的那种人!”
“孩子,你说得对。”
中村雄一的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被巨大的悲怆吞噬。
“所以我……早已不配做她的父亲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空壳。”
一直沉默的步美,忽然带着哭腔喊道:
“才不是空壳!叔叔你刚才道歉了……你会为差点伤到我们感到抱歉,你是好人!你的心还在!”
这句天真的话,让中村雄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正是因为心还会痛……才不能再继续了。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咽玻璃。
“每看到这个世界一天,都在提醒我玲子再也看不到。
“这种痛苦……你们无法理解。”
第484章 请退后吧
毛利兰眼眶发红,这种眼睁睁看着人走向死亡的感觉,太难受了。
“可是死亡不是结束啊!你走了,所有的痛苦和错误就真的成了定局,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活着,哪怕为了记住你的女儿……”
“我每时每刻都记得。”
中村雄一打断她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是所有情绪燃烧殆尽后的灰烬。
“正是因为我记得太清楚了,我才无法忍受这个没有她的世界继续运转。”
“大叔,死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东西了……”
青泽看着几人一言一语劝慰着这个心存死志的男人,妄想着将他从黑暗的旋涡中拉出来。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什么情绪。
对于中村雄一来说,活着到底算什么呢?
所爱已离开,人生已完蛋,即便活着,也不过是去监狱里面等待死亡来临罢了。
他还有良知,会因为伤到无辜的人而愧疚,这份愧疚让他更加无法活下去。
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
“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这个杀人犯!”
“你这个恶魔!”
“你不得好死!”
脑海里传来一声声控诉与责骂,青泽闭眼,按住了眉心。
缓了一会后,他抬眸看向周围。
步美,光彦,元太,还有小兰依旧在试图劝阻。
这些善良正义的人,他们的心真挚且热烈,想劝阻下中村雄一寻死的行为,想让他活下去。
他,若狭留美和灰原哀这些被灰黑浸染的人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嘴角扯动,有些自嘲。
如果此刻寻死的是他,恐怕也只有小兰和这些真正的小孩子会希望他活下去吧。
听着一声声的劝阻,中村雄一深吸一口气,大拇指搭在了起爆器上。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缓缓扫过在场的几张面孔,他们或焦急、或恐惧、或悲伤,或冷漠。
在生命的最后尽头,有这么几个陌生人劝阻他,想让他活下去,世间倒也不算全然灰暗。
“这条路,我走到尽头了。我的复仇已经完成,我的罪孽……也应由我自己终结。”
“请退后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一种走到生死边界的极致平静。
众人所有的话语、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情感呼唤,此刻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固的墙,被尽数弹回。
语言,在必死的决心面前,彻底失去了力量。
青泽抓住了想要冲过去阻止的毛利兰。
“我们所以为的好,对他来说未必好。”
“活着,并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死亡,对他来说是休息,是结束,是解脱。”
看着他,毛利兰好似再度看到了梦里的那个青泽。
他张开手,闭上眼,嘴角带笑,安静的迎接死亡。
那寻求解脱的模样,跟现在的中村雄一何其相似?
泪水汹涌落下,她倚靠着青泽的肩头,死死抓着他的衣摆。
青泽轻抚她的后背,轻声叹息:
“我理解你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但,尊重他人的意愿。”
“强留世间,对有些人来说只是折磨。”
毛利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选择死亡的是你呢?”
青泽伸手,轻轻抹掉他脸上滑落的眼泪。
“不会的。”
青泽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你在,我不会随便选择死亡。”
毛利兰定定的看着他,仿佛要将脑海中梦境的画面驱散。
片刻后,青泽移开额头,靠近她的耳边,声音极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选择死亡。那一定是我没有任何想要活下去的想法了。”
毛利兰心间一颤,抓紧了他的衣摆。
青泽抓着她,往安全通道走,声音从前头飘入她的脑海: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死亡,也请你尊重我的意愿。”
青泽带着毛利兰离开,灰原哀和若狭留美也带着三个孩子往安全通道跑。
有些人,死意已决,是无法动摇的。
他们必须赶紧离开,避免被爆炸波及。
中村雄一走到柱子前,轻轻摸了摸这根柱子。
这里有他制造的毁灭,也即将成为他的坟墓。
他背靠着冰冷的钢筋混凝土,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在听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在这安静的宴会厅中,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砰——
爆炸的硝烟席卷而来,比之前的三次爆炸都要强的多。
大楼剧烈震颤了一下,天花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装饰涂层剥落,粉尘如浓雾般倾泻。
蛛网般的裂纹从爆炸中心那根承重柱的根部,如黑色闪电般急速蔓延。
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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