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月
“可笑在哪里?”
老太太不依不饶,好像步步紧逼,令他微微一滞,却听见了来自身后的叹息。
“别在一个老太婆跟前说这些暮气沉沉的话啦。”食腐者缓缓说道:“你就是喜欢想的太多,有时候当断则断,哪儿那么麻烦呢?”
一瞬的错愕里,她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天炉,迈步向前,只是向着他轻声一笑:“人这一辈子,总要去做点什么的,再迟也不算迟,又要多晚才算晚呢?”
当她显现的瞬间,世界陡然一滞。
苍苍白发映照天光,微笑时,牵动了岁月的皱纹。
就在瞬间的死寂里,她代替了天炉,接管了一切,将濒临爆发的所有再度纳入了掌控之中。
并非封堵和压制,而是梳理和引导,一视同仁的分开了上善和大孽纠缠成的乱麻。并不偏颇,也没有专宠或者是打压,淡然又平常的包容了一切。
张开怀抱,拥抱所有。
就在她的头顶,群星自穹庐之中显现,运转,拖曳出了一条条绚烂的轨道,覆盖大地,见证一切,正如同天数之恒昌、命运之高远。
善孽相转,于此再启!
甚至,更胜以往!
就连彻底分崩离析的悲工之理也纳入了转化的范围之中……
最大程度的抹除后患,同时,增长余烬,稳固现世!
可如此庞大的转化,如此沉重的负担,以一人之身,一人之力……又要承担多么惨重的后果,多么恐怖的代价?!
“不至于此,我还有办法!”
天炉的手掌抽搐一瞬,起身,想要拦住她:“交给我,老太太,我能解决!”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啊,天炉,你们这一系最大的缺点——总是,自以为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傲慢。”
食腐者回眸发问,“为什么,总要让你去找办法呢?”
为何别人不能有办法?
为何不能盼望别人有所行动?
天底下,难道只许你一个人有所作为么?
此刻,天炉之手距离她也仅仅只有一线,可这一线,在那样的目光里,却宛如天渊,难以跨越。
难道,你要让我无所作为吗?
他沉默着,停滞在原地。
任由食腐者轻轻的从他的手中,拿走了最后一份重量。
转身向着爆发的沉沦走去。
一步,又一步。
牵引群星,运转大地,点燃熔炉之火,再起造化之工!
独属于宗师·食腐者的最后炼成,就此开始!
最后阻拦在前面的,只有昔日的幻影。
砧翁。
老态龙钟的工匠之影,无声一叹。
“好久不见,老师。”他说,“你老了好多。”
“是啊,都一样。”
食腐者遗憾点头,“你也老啦,沦落至此,实在是让我这个做老师无可奈何。”
“食腐推新,有何不好?”
砧翁反问,“这难道不是您教给我的道理么?”
“是啊,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担心,是不是我没教好你,可如今再见,反而松了口气。”
老太太微微一笑,仿佛自得:“你学的不错,看来我教的真的很好。”
“……”
砧翁的眼瞳微微一动,无法理解:“事到如今,您居然还希望我能有所成就么?”
“做老师的,又怎么会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有所作为?”
食腐者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只是,你所求的,究竟是腐还是新呢?
你最擅长的就是忍耐,最喜欢的就是等待,以至于,贪得无厌,沉沦至此……
究竟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又还要等待多久?”
要忍耐到到什么程度,才能称得上十拿九稳,又究竟有多大的把握才能算胜券在握?
不够,还不行,还可以再等等,还可以再看看……还差一点,再一点,多一点……
直到不知不觉,在等待中停滞,在徘徊中迷失。
倘若真有背水一战、放手一搏的气魄,又何至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如果没有这一份坚韧和耐性的话,他早就已经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所谓的砧翁,因此而成,却也因此而败。
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所以才不愿意承认,就是因为想的太明白,所以才一意孤行……或许,当他将一切的评判标准都寄托在成败之上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注定。
“这些年啊,其实我一直在想,总说推陈出新、推陈出新,结果,一直追着一个看不到尽头的东西走,走着走着,走不动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余烬之残虐,喜新厌旧,滞腐不也正是因此而成?”
食腐者再度向前,跨越了身旁的幻影,漫步在沉沦之中,伸手,种下了一缕又一缕的亮光。
眼看着无数亮光里,一缕缕微光涌动着,或成或灭,或是升上天空,或是湮灭在黑暗中。
“大家费尽心血、煎熬一生,好不容易有所突破,可到最后,新的也会变成旧的,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东西,我们都不过是变化之中的一缕,炉中飞扬之烬。”
太多了,这样的人、这样的结果已经太多。
前赴后继,络绎不绝。
有些人累了,停在原地,有些人滑落,坠入深渊,还有的人奋尽了一生,高歌猛进,一往无前,临到头来却依旧看不到终点。
可悲可叹,可惜可怜。
“可这都无所谓……
我不是为了追求那些东西而踏上这条路的,也从未曾因此而后悔。”
黑暗的最深处,她露出了微笑,愉快一叹:
“只是感觉,能再走一步,真好啊。”
又看到了新的风景,又感受到了全新的体验。
又欣赏到了无人曾见证的风光,还独占了如此璀璨的造化。
如此美妙。
明明刚刚还在指责自己的学生食腐不化、贪多求全,可如今,自己这个当老师的,才是最贪婪的那个吧?
不仅假借这如此难得的机会,满足了自己这老东西的贪婪愿望,而且还博取了名声,好像变成了什么道德的标杆、神圣的化身。
装作风轻云淡了一辈子,临到头来,还是忍不住为这一身堂皇冠冕和衣袍而得意窃喜。
临到老死之前,还有如此的惊喜。
多谢大家,成全于我。
也多谢这世界,容我能有所成就。
“最后,再为诸位,不,再为我自己,向前迈一步吧!”
她灿烂的一笑,望向天穹道别。
名为食腐者的工匠所能行的路,到此就走尽。
往后的一切,就交给你们了。
清脆之声从她的双手之间响起。
咔——
结晶增殖,生长,无数交织的流光更替了沉沦之柱,再度充斥天穹,倒影沧海,映照的万物如此鲜明艳丽
悲工之理,于此彻底逆转!
就在她双手的托举之中,再一次的开始了扬升……
恰如无穷余烬重燃,从大地之上升腾,焕发微光,向着流转不休的群星升去。
一道道桥梁自地而起,接应着从天而降的辉光,它们彼此交融,碰撞,如有实质的涟漪扩散就此扩散。
如风吹向四方。
一道微光之澜跨越了界线的阻隔,轻易的去往了现世的远方,消失不见,紧接着,又一道再度升起,延绵不休,无穷无尽。
无形之手抚摸着现世的每一寸土地,掠过了山峦和海洋,跨越了风暴和动荡,轻盈的拥抱了一切。
令旧的一切洗去尘埃,令天地万物都焕发出光芒。
不因高山而偏颇,也不因沟渠而疏离,万物等同的在那一缕微光之中被赋予了崭新的价值。
甚至,无分余烬和滞腐,将这一份馈赠融入炼金术的本质,交托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中。
就好像一场毕业典礼上,放进每一个学生手中的糖果。
似乎炼成流畅了些许,仿佛苦练轻松了一点。
没有立竿见影的提升和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无处不在的细微之变,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从今往后,令此世之造化,再多一分!
这就是她为这个世界所献上的最后炼成。
当沉沦散尽,黑暗无踪。
而那个伫立在沧海之上的背影,已经再不见。
只是在最后的最后,她好像回过头来了,微笑着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向前迈出了一步……
远方吹来的风里,好像传来了道别的笑声,带着愉快和祝愿。
从今往后,你们就继续往前走吧。
走的越远越好。
将我所造的一切留在过去,不必再回头。
宗师·食腐者,就此回归上善。
坍塌之中,幽邃之影渐渐暗淡。
砧翁伸出手,承接着天空中那一缕向着自己落下的余光。
沉默着,握紧手掌。
这么多年以来,他自诩不择手段,再无所顾忌,为了自己所选的道路,哪怕和昔日的老师刀剑相向。
可她却从未曾视自己为敌。
甚至,还为这个大逆不道的学生留下了最后的一分赠礼。
“你该滚了。”
天炉俯瞰而来,面无表情,告诉他:“这是你的老师给你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既然胜负已分,天炉阁下有什么羞辱和丑话,尽可说来,又何须什么体面?”
砧翁面无表情的反问,“反倒是我,还想请教——为求一胜,牺牲诸多……哪怕熬过今天,来日你们又能再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届时,又还有几个人能像她一般缝缝补补,再舍身为你们开一步前路?
这般用谎言和牺牲粉饰涂抹的世界,又还有什么未来可言了?”
天炉漠然,不发一语,只有目光再不掩饰冰冷和恶意。
而不知道多少工匠抬头看来,眼眸猩红,怒不可遏。
轰!!!
那一瞬间,裂痕从崩裂的海天再度显现,碎裂的末日缠痕之后,从漩涡之下归来的焰光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上一篇:三角洲行动:大红物品集体变异
下一篇:我在刀剑神域当剑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