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偏爱枕惊鸿二字
离了太合城,独孤越依然没有去东海,漫无目的地在神州四处游荡。
他行路从来不避着人,自然也有人认出他来,甚至有些异想天开想要一战成名的,在独孤越的必经之路上支了摊子下毒,然后想要出手斩杀独孤越......心里想着,独孤越家国俱丧,心境已破,一身血战体质只怕十不存一,今日我斩了他,明日说不定当上武林盟主,权力美人尽在手中......!
这样的蠢货,还真的就有。
结果自不必说,无非就是独孤越手上又多了几条人命。
转眼间,时间来到四月下旬,独孤越行至纸州的黄波口。
此处是子母江最大的一级支流,含沙量极高,加之以水势汹涌,因而得名‘黄河’。
哗啦——————!
独孤越站在黄河边,纵目远眺,汹涌的河水激荡不止,惹得天地间只剩下这汹涌的水声!
“......爹!”
忽地,一声凄厉的呼喊从身后响起,声音如杜鹃泣血,为了压下这汹涌的水声,已是用足了气力,仿佛能叫人感觉到那股血腥气味。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大声,如若这声爹是在喊独孤越,纵使再怎么小声,他也会听见的。
独孤越面色平静,缓缓转过身,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个风尘仆仆,骨瘦如柴,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下般的中年男子。
尽管和上次相见时差了许多,但独孤越依然认出了此人。
他的亲生儿子,独孤冲。
独孤越是武学奇才,他的亲生儿子也不少,足有二十多个,可其中竟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武学奇才,大多是死在了战场上。
独孤冲,硬说的话,他就只是一个庸才,吃了那么多资源,享受那么好的教育,还有无数场大战供他磨练,可到得最后,竟然只是个普通的宗师......说句难听点的,姜仇要是有他这个待遇,同年龄的情况下,已经可以和蓬莱翁碰一碰了。
一年多前,独孤冲偷袭绫曜,被绫曜所废,已经是彻彻底底沦为废人,北藏举国上下,没有任何人有办法救治他,最后还是大巫教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这才勉强叫他恢复常人级别的行动能力。
可是,他却出现在了武朝境内,找到了独孤越!
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独孤冲几乎已无法再调动北藏的任何力量,就算能,也无法带到神州来,再者,独孤越的踪迹完全不可预料,只要他一时兴起,就会去到任何一个地方,纵使是有着全套追踪体系的武林盟也完全把握不住独孤越的去向,何况一个连武夫都不是的孤家寡人?!
这已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了,光是敢于动身就是一件足够了不得的事,找到人的概率根本就是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更大的概率是直接死在神州上,给人挫骨扬灰......
可,似乎是上天垂怜,独孤冲竟然硬是找到了独孤越......
第八十章 【英雄无泪】
(下一章晚上)
“我儿。”独孤越望着面容凄惨的独孤冲,神色平静,“你又何苦来这边了。”
在北藏,不论如何独孤冲都是独孤越的儿子,就是有一天独孤越真的死了,独孤冲稍微放聪明一点,那也能善终。
独孤越再怎么作,再怎么不管藏人,藏人也都认他,要说为什么,因为他一手将北藏从野人部落拉扯成了世界上最强的国家!
所以,独孤越仅剩的亲生血脉,藏人也还是会认。
可,来到神州,那就不一样了,身份尊贵又没有实力,还曾在武藏战场上杀死无数无人,这给人认出来逮到了,呵呵......
————虽然说是草包,但不管怎样都是个宗师,手底下的亡魂自不会少。
因此,独孤越有此一言。
“......儿的事,不论怎样都好,纵使是在路上死在了这异国他乡,也是自找的。”独孤冲望着独孤越,目光凄惨,又带着几分不解与愤怒,他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血腥味,“因为,儿已经是个废人,是死是活,都与这天下无关了,可是爹你不一样......不一样啊!”
这番话,独孤冲声泪俱下,说得情真意切。
他和独孤禅在能力出身方面是两个极端,一个才兼文武,本领出众,但不是亲生,另一个文不成武不就,草包一个,但偏偏是亲生的......可,不论能力出身如何,两人都是忠于北藏与独孤越的,他们也都一度认为这两者绝对不可分割。
一直到今日,几乎所有藏人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独孤越,他将要弃北藏而去了。
“......爹,你当真要弃我们,弃你一手打下来的天下而去吗?!”
面对声色俱厉的独孤冲,独孤越的神色平静如初。
“不错。”
独孤冲面色呆滞。
在这一刻到来之前,他想过许多,可一千种一万种想法,其中唯独没有独孤越如此干净利落承认的这一幕!
他怎么能就这样承认了呢?!那是他一手拉起来,一手打下的北藏!
那里还有他的子民,爱他、敬他、等待他......可如今,独孤越竟然要这样一走了之?!
“......为什么?!”独孤冲声泪俱下,涕泪横流,他的五官挤在一块,看起来丑陋而滑稽,可配上其人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后,又带上几分难言的悲壮,“爹?!为什么?!”
“没有这么多为什么。”独孤越双手负在身后,“要说的话,就只是我想作为独孤越活下去,我不想再被北藏国主的职责所束缚......我儿,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心中真正的梦想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登上那座山。”
“就只是这个而已......”
独孤冲不知道那座山是什么,但他已清楚感觉到了独孤越的态度......他千里迢迢而来,餐风露宿,苦寻数月,最终得出的结论就和所有人猜测的那样一般。
独孤越要放弃北藏了。
他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爹。”独孤冲哽咽道,“你当真不能————”
“不能。”独孤越的话语来得很快,他望着独孤冲,声音很平静,但其中又带着不可动摇的诀绝,“亦不会。”
独孤冲怔怔望着独孤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父亲叫他如此陌生!
哗啦——————
黄河依然川流不息,响亮的水流声在独孤冲脑海中不断回荡,几乎支配他的大脑......当了独孤越这么多年儿子,他如何听不出独孤越话语中那不可动摇的意志?!
独孤越的话语依然在响起,却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若是没有别的事要问,我便走了。”
独孤冲怔怔站在原地,没有言语。
滴滴答答......
忽地,天空中下起雨来,这雨来得极急,几乎是短短几息之间,变化做了瓢盆大雨!
独孤越迈开步子,正欲离去,身后却又传来一个声响。
“爹......”
独孤越没有回应,只是微地转头望去。
独孤冲面色灰败,他双手摁在膝盖上,缓缓地跪了下来。
两腿弯曲,双手摁在黄土之上,双膝跪地,额头也紧紧贴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紧紧贴着脸颊,垂落在泥土上。
“爹,孩儿这一生,于藏生,亦为藏活,今国祚已尽,孩儿凡夫俗子,今日更是一废人,诚知势不可挽。孩儿已没有气力回到家乡,爹若是还怜惜孩儿,不想孩儿为南人所杀,头颅拿去换赏,那,伏乞爹爹赐孩儿一死......好叫孩儿不必见到那山河破碎,藏人为奴为婢的场景。”
独孤越瞳孔略微收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独孤冲闭上眼睛:
“......爹,请动手吧。”
独孤越没有动手,他的瞳孔在不停颤动,只一阵狂风袭来,拂起他那狂乱的发丝。
独孤冲等待了三两息,死亡依然没有到来,他便恭恭敬敬地再度开口,请求道:“藏王,请杀你儿,请登尔山。”
轰隆!!!!
忽地一阵惊动天地的雷声响起,银白色的电光冲破世间,照亮了独孤越的后背,却将其人的面容映照得漆黑一片!
咚!咚!咚!
独孤越的心脏迅速跳动,其人的呼吸亦是变得急促起来!
独孤冲的面容忽地变得狰狞起来,他咬紧牙齿,放开气力,再不顾及嗓子的半分状态,以仿佛要压下那雷声的声音嘶声怒吼,声音凄厉而疯狂:
“独!孤!越!”
“你动手呀!”
轰隆......
雷声远去,曾短暂明亮了一瞬的天地归于昏暗,如同匆匆而过的流星,又如风雨飘摇之中的北藏。
扑通!
完全失去生机的尸体倒下,独孤越仰头望天,倾盆大雨打在他身上,豆大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答在地面上。
【独孤越领悟‘英雄无泪’】
第八十一章 决战开启
(下一章凌晨)
五月五日,一个命中注定的日子。
独孤越身穿一袭劲袍,立在东海之上,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日。
他的妻子、他的臣子、他的百姓、他的家国......到头来,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亦没有任何人能够叫他停下脚步。
将多余的羁绊一点一点割舍,只留下心底最小最硬的那一块,那就是,一个人的本质。
藏人领袖、北藏国主、神威皇帝,天下第一、这些都曾是独孤越有过的威名,一个比一个响亮,而如今,这些都被他干净利落地舍弃!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就只是独孤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前缀!他不再为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而活,独孤冲那有如苦修士般的自我牺牲铸就了最后的台阶!
呼呼————
海风阵阵,海鸟们张大翅膀,洁白的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它们还不知道这地方将要迎来怎样的毁灭......
独孤越抬头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许久,许久,仿佛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做足了准备。
【“是时候了......”】
轰隆......!
忽地,独孤越的内息开始轰鸣,低沉的声音响起,仿佛震动着整片天地,层层海浪汹涌荡漾,如波纹般朝着周围席卷开来。
海鸟们受惊,纷纷扑扇着翅膀离去,当然,此时此刻再跑,已经是晚了。
这内息席卷天地,朝着世界蔓延开来。
独孤越在真武山留话时,没有特地点明交战地址,后来见到了绫曜,他也没有特地约定在某处见面,因为两人这般实力,只要想见,那,纵使东海如何之大,见面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就像是现在。
咻——————!
伴随着内息的剧烈轰鸣声,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在瞬息之间贯穿天地!
轰隆!
在独孤越身前,这道流光猛地停下,剩余的些许劲力冲入大海,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数千吨海水被轰上天空,其后又铺天盖地落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幕,遮挡住独孤越的视野。
独孤越始终以平静的眼神注视着这道流光,而待得水幕消散之后,两人终于是面对面相见了。
......是绫曜来了!
当然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隔着几十里,绫曜感受到了独孤越的内息,于是极速奔来!短短时间,他便来到了此处!
独孤越望着绫曜,他声音低沉,缓缓说道:“你来了。”
“嗯,我来了。”绫曜笑道,“毕竟是早就约好的战斗。”
独孤越的目光越过绫曜,望向他身后,可是等待了几息,也没见那边有人前来,更别提感觉到什么气息:“只有你一个人吗。”
这一战绝对会是惊天动地的一战,它本该有许多观战者,但,最终来到东海之上的人,就只有绫曜与独孤越。
其余人是压根没有跟上来的机动性,如周真人,他自然是知道这事的,但跟过来做什么呢,到时候追在二人后边吃尾气,还有可能被余波波及......唯一跟过来有意义的人,就只有雪命宿,独孤越也一直认为他会来。
可,如今雪命宿居然没来?
别说什么呆在暗处偷袭,雪命宿和绫曜还不至于做到这地步,再说了,真的想打击杀,也肯定是一开始就二打一更好一些。
“嗯,就只有我一个。”绫曜笑道,“他倒是想来,但是我劝他多陪陪他妹妹.....这一战,只要我们两个人就足够了,其他人都是多余的。”
“这样啊......”
独孤越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海水已归于大海,一道彩虹弓在绫曜身后,在那他一身内息的作用下光彩四射。
这个瞬间,独孤越有些恍惚了。
以他的实力,以他这身经百战的经验,这种状态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可在面对绫曜的这一刻,他还是恍惚了......出道至今,不足三年(实际上是六年),从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变成了这般古往今来保三争二的绝世强者,那轻松写意的姿态,叫人不得不生出奇怪的念头。
【“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仙人转世吗......”】
这念头在独孤越脑海中闪烁了一瞬,很快消散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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