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第1391章

作者:乐山小李

  李维收到了法兰克那边送来的顾问团名单。

  这份名单是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转交的,随名单附了一份贝拉的亲笔信,措辞客气,大意是法兰克拟向伊比利亚派遣农业技术顾问团一事已在卢泰西亚通过,具体人选如下,请奥斯特方面知悉。

  李维把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团长是法兰克农业部副部长热罗姆,这个名字李维有印象,说是搞土壤改良出身,在法兰克南部推过几年新耕作法,效果不错。

  两个农技专家,一个水利工程师,一个铁路工程师,两个银行代表。

  配置很标准,农业顾问团该有的人都有了。

  他正要翻页,目光停在名单最后一行。

  “文化参赞,让·巴蒂斯特·勒穆瓦纳”。

  文化参赞这个头衔本身不稀奇,法兰克派顾问团出国,挂个文化参赞的名头随行,方便跟当地文人政客打交道,这是外交惯例。

  但李维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他在记忆里翻了一下,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他拿起桌角的电话,让发报问问外交部,对勒穆瓦纳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回复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来不了,于是李维又把名单看了一遍。

  铁路工程师叫莫罗,银行代表是里昂信贷银行的两个中层职员,水利工程师是个在阿尔及利亚修过灌溉渠的老手。

  名单上所有人的履历都有据可查,只有这位文化参赞,头衔太模糊了。

  法兰克派顾问团去伊比利亚,本意是利用农业技术和低息贷款在伊比利亚地方上建立影响力。

  奥斯特对此乐见其成,伊比利亚倒向法兰克总比倒向阿尔比恩好。

  但一个正儿八经的农业顾问团里混进个背景不清的文化参赞,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对劲。

  ……

  大概是下午的时候,帝都外交部的完整回复才过来。

  他们让法兰克事务处办了这件事,那边的效率也很高,把档案调出来了。

  让·巴蒂斯特·勒穆瓦纳,法兰克外交部正式在编人员,职级不高,但履历很有意思。

  他不在卢泰西亚的办公楼里待着,长期外派。

  档案显示他上一个派驻地点是黎波里塔尼亚,法兰克和奥斯特正在共同开发的深层石油的地方。

  他的职务是境海事务特别协调员,负责当地部落关系协调。

  丰饶大陆的部落关系协调员,摇身一变,成了派驻伊比利亚的文化参赞。

  这个人去伊比利亚干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法兰克往伊比利亚派了农业顾问、水利工程师、银行代表,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是给伊比利亚王室和列强看的。

  但真正要在伊比利亚扎根,光靠教人种地和修铁路是不够的。

  伊比利亚南部正在闹佃农抗议,加泰罗尼亚在闹自治,原葡萄牙地区在传复辟传单。

  这些人在干什么、想要什么、谁能领头、谁和谁不对付,这些都需要有人去摸清楚。

  而这些,正是勒穆瓦纳在黎波里塔尼亚干过的活。

  李维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了解勒穆瓦纳在伊比利亚的具体活动范围,跟踪顾问团进驻后首批接触的地方势力名单。查此人过去在黎波里塔尼亚的具体工作方式和效果。”

  他把便签夹进文件夹里,叫来秘书官,让他把这份文件转给帝都。

  秘书官接过文件夹敬礼退了出去。

  弄完后,李维看着天花板想了片刻。

  贝拉这步棋走得比他之前预想的更精细。

  农业顾问团是面子,低息贷款是诱饵,文化参赞才是真正派下去干活的人。

  法兰克的进度,需要持续关注。

  ……

  同十八日,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

  皮埃尔正在处理面前堆着的市政厅转来的审批文件。

  他现在是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下属城市建设部门的负责人,每天的工作是审核各地的基建项目申请。

  卢泰西亚郊区的工人社区翻新、里昂纺织区的排水系统改造、马赛港口的仓库扩建,大大小小的项目申请堆在桌上,每一份都要看,每一项都要批。

  皮埃尔经常觉得自己不是在搞建设,而是在跟永远批不完的文件打仗。

  但他不讨厌这份工作,比起以前只能在报纸上写文章骂王国政府,现在至少能亲眼看到自己批的项目从图纸变成砖头。

  敲门声响了两下,秘书探头进来,说刚到的信,然后放下信就出去了。

  他随手拿起信封,一看寄件人名字,愣了一下。

  来自南部边境某个小镇,而寄件人是勒内。

  勒内消失了快三个星期。

  皮埃尔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勒内正蹲在卢泰西亚南郊一个纺织工坊里帮工人修理织机。

  那会儿勒内没说什么,就跟皮埃尔随口提了一句:“南部又出事了,伊比利亚那边。”

  皮埃尔当时没太在意。

  伊比利亚南部佃农闹事不是新鲜事,每隔几年就要闹一回,每次都差不多。

  但勒内还是走了,皮埃尔后来听勒内同住的工友说,勒内走之前在屋里留下了张纸条,就写了几个字:“我去伊比利亚了。”

  他赶紧拆开信封。

  信纸不厚,折了两折,展开来总共三页。

  没有抬头。

  “皮埃尔,我在伊比利亚南部一个叫迈雷纳的地方给你写这封信。你可能不知道迈雷纳在哪儿,我在来之前也不知道。从马德里坐了两天火车,又换马车走了半天才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橄榄树和干裂的土。”

  皮埃尔看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勒内坐在某个破旧驿站里写信的样子。

  那个驿站大概连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勒内多半是把信纸垫在膝盖上写的。

  “南部的情况比我想的要严重。我在卢泰西亚看报纸,报纸上说佃农要求减租。可我到了这里才发现,情况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佃农要求的是分地。

  “他们说的分地不是政治口号,就是很朴素的……地是我们在种,凭什么收成要交给住在马德里的人?而且伦底纽姆的事情你也知道,阿尔比恩地主把地圈起来养羊,佃农拿着请愿书去抗议,结果死了二十多个人。

  “我那天跟一个老神父在橄榄园边上坐了一下午。他问我,报纸上说只要大家联合起来,上面就会让步,兰开郡的人不也是罢工了就有了效果吗?阿尔比恩本土的工人拿到手了,那希伯尼亚呢?希伯尼亚连罢工都没罢工,他们就是不肯搬走,然后地主雇人开了枪。伦底纽姆说会调查,会赔钱,可死掉的人能活过来吗?

  “皮埃尔,我回答不了他。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希伯尼亚的事还没完,死的人就是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世上有些地方,连联合起来要口饭吃都会挨枪子。”

  皮埃尔看到这里,眼角莫名酸了一下。

  他能想象勒内当时的表情,勒内是个有激情的人,但这个人一向不太会安慰人,而且以前有点急。

  而勒内现在面对的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皮埃尔继续往下读。

  “宪政框架内已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是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星期之后得出的结论。

  “伊比利亚南部没有工会,也没有像样的工人组织,这里的人大多数不识字,识字的那些也不敢站出来。

  “兰开郡有罢工传统,有几十年的组织经验,所以一场罢工能把利物浦到曼彻斯特的铁路都逼停。

  “伊比利亚佃农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占领土地。

  “也不是占领一天两天,打算长期占在那里,吃住都在地里,不把土地所有权从地主手里夺过来就不撤。

  “我越来越觉得需要新的斗争形式。

  “可是什么样的形式,我还没想明白,但肯定不是请愿书那一套。

  “来的路上我还去了原葡萄牙地区,那里也在贴传单,传单上的话很旧,都是恢复旧王权那些老一套的东西。

  “街上贴传单的人被宪兵追着跑,跑得快就躲进巷子里,跑不快就被抓。但传单还是在贴,旧王权就是个由头,平民借它来骂现在过得不好。真正能把他们凝聚起来的不是复辟,是肚子饿。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在法兰克待着?法兰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贝拉公主在改,工厂的工时慢慢在降,工资也在涨。我走的时候三区的纺织工坊刚装了新机器,以前手摇的换成蒸汽机了,效率翻了一倍,作坊主还给加班的工人发了加班费。

  “对,法兰克是挺好的,但我们得看得更远。

  “我们自己吃过苦头也长了教训,可伊比利亚没有这些。

  “这里的地主还是老样子,宪警光围着不动,就是不干实事。

  “佃农如果不自己站起来,光靠请愿书能等来什么?等法兰克的顾问团?等奥斯特的粮食?等阿尔比恩哪天良心发现?

  “我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但我觉得必须这么试一试。

  “至少在这里,有人需要一个人帮他们写信,有人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怎么跟上面的人提要求。

  “这些事不是搞什么密谋,就是帮他们算算,看看他们手里的粮食到底够吃多久,该怎么跟上面谈条件。”

  皮埃尔读到最后几行,勒内的字迹变得比前面潦草,像是写到后面情绪上来,笔越按越重。

  “有人说过,改造世界不是一天的事,也不是一句口号的事。

  “我现在在做的事听起来很蠢,但我找不到更好的事的来做。

  “也许最后什么都做不成,也许很快会被镇压,也许几个星期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至少试过之后,我才知道这条路通不通。

  “皮埃尔,我们不联系了。你还在卢泰西亚做你该做的事,修下水道也好,改图纸也好,把那些旧房子拆了盖新的。我们在做同一件事,只是隔了一道山。

  “如果将来有人问你,我们为什么这么做。你就告诉他,因为我们试过请愿书,也试过罢工,等过内阁,也等过议会,现在想试试别的。

  “勒内。

  “对了,帮我告诉工坊的人,那台新织机不用怕坏。我走之前把备用零件全搁在仓库左边最里头的木架上了,搁在从下往上数第三层,找不着就去问锅炉房的大叔。他要再拿错尺寸就拿扳手敲他脑门。”

  皮埃尔把信纸放在桌上,抬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

  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他没应。

  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儿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皮埃尔重新拿起那张信纸,把最后几句话又看了一遍。

  勒内走的时候就留了几个字,现在写了几千字回来,但最后叮嘱的还是工坊里那台蒸汽织机的备用零件放在哪个架子上。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需要他,他会去,机器坏了他会修,他觉得自己该去伊比利亚了,就谁也不告诉,自己买了火车票就走了。

  皮埃尔终于意识到,以前整天在他旁边喊口号要闹事的勒内早就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信上没留地址,没写回信该寄到哪儿。

  “我们不联系了……”

  皮埃尔读了又读。

  并非决裂和恩断义绝,就是很平静地说以后不联系了。

  他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他也觉得皮埃尔在做正确的事,两条路方向一样,只是隔着一道比利牛斯山。

  皮埃尔从抽屉里摸出火柴,擦燃一根,举在手里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火柴吹灭了。

  不能烧!

  这封信里有些东西他还没想透。

  他拉开抽屉最下面一层,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去,推上抽屉,转动钥匙锁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铅笔,埋下头去画那些旧城区改造的管道排布图。

  ……

  九月二十日没什么公务,李维陪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在城外待了大半天,傍晚才回公署。

  秘书官已经把今天的电报和简报整齐地码在办公桌上了。

  李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了翻最上面那份。

  是合众国联合通讯社从马德里发回的报道,内容简短,马德里大学城有学生散发传单,呼吁建立共和,参与学生约二百人,没有和宪警发生冲突。

  李维把电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