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他肯定听到那些话了,但他没法反驳。
他手底下管着个粮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仓里的存量一天比一天少。
而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个星期之后他可能连每人一百克的标准都发不出来。
离配给点不远,征兵站门口也在排队。
但这些人不是来报名参军的,他们基本上都是之前被德拉戈米罗夫以配给粮吸引征召入伍的市民的家属。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抓着军需官的袖子:“我的丈夫什么时候能从前线回来?!”
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如果她男人回不来,入冬之前她就得饿死!
军需官轻轻拿开她的手:“……我不知道……等战事平稳之后部队会安排轮换的!”
他让家属暂时不要再每天来征兵站等了。
女人没再说什么,退到了一边。
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同情,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她说什么。
于此同时,教堂里挤满了人。
神父在祭坛上念祷文,可是底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闹声盖过了他念经的声音。
老人在干草堆上蜷成一团,眼窝深陷。
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靠在墙角,孩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那位母亲只能用手一遍一遍地摸着孩子的额头。
德拉戈米罗夫的巡逻队从教堂门口经过。
巡逻队的队长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教堂里的人看着巡逻队走过去,眼神麻木,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
夜里,保皇派在城外的扩音法阵开始广播了。
广播内容是阿尔乔姆截获贵族偷运财物一事的精炼通报。
“基辅城内的贵族老爷们正想办法把从库房中偷运出的财富、珠宝和军用口粮装车运出城!”
在被骑兵巡逻队截获前,这些人已经在夜色掩护下来到了城西,而普通士兵还在前沿阵地上等着下一顿热饭。
通报里直接点的不是具体到哪一家贵族,但所有听到广播的人都听得懂,基辅城里的体面人已经在找退路了。
这条通报在叛军东段防线一个连队里引起了连锁反应。
夜里交接岗哨时,连队有名士兵没有请假就离开了哨位,被巡逻骑兵查获后审问动机。
他说十月底从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调到现在的位置,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家里人的消息。
据巡逻骑兵记录,他被抓获时神情恍惚地坐在哨位边上,没有拿枪。
这名士兵被送往军法部门接受处理。
“我听到了家乡人的声音……”
而这句当天夜里就传遍了连队各个散兵坑,第二天天亮前又有几名士兵趁着雾色摸向保皇派阵地。
连队指挥官没有如数上报,只在日志中写“夜间换岗期间发生零星人员减少,原因正在排查”。
……
十二月一日。
莫罗佐夫的部队在奥布霍夫镇以北的高地上完成了炮阵地部署。
首批从塞瓦斯托波尔港运来的重炮弹药已经卸车,码在炮兵阵地后方临时搭建的弹药棚里。
数量充足,足够军队支撑一场持续数日的炮击。
莫罗佐夫在上午向各部队下达了预备总攻的命令,所有炮兵完成射击诸元的最后校准,步兵做好攻城准备,总攻时间等待进一步通知。
与此同时,阿尔乔姆那两个在基辅西面机动封堵的骑兵团收到了上午截获物资的详细清单。
阿尔乔姆把其中关于军用储备粮被贵族私自转运的部分抄了一份副本,派人直接送到莫罗佐夫的指挥部。
莫罗佐夫听完骑兵送来的消息,然后命令当晚的夜间广播把这段内容加进去。
他对着参谋口述了一段话:“你们还要替这些挤干你们最后一滴血的人挡多久的子弹?”
莫罗佐夫没有在广播里使用太夸张的语调。
他这次依旧只是让值班的通讯官继续地把事实抄成广播稿,照着念,事实就够了。
基辅城内,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这天中午在自己的书房里接待了几家大贵族的代表。
这些人都是在切尔诺维亚拥有大量庄园田产的老牌大贵族,他们的土地已经被保皇派占领,农奴已经被解放,粮仓已经被打开。
他们来找大公,是想知道大公对当前局势的真实看法。
大公这次的态度比前一天更模糊。
代表们注意到书桌的桌角摊着一张圣彼得堡发行的报纸,日期是三天前。
这个发现比大公说了什么话都重要。
在围城期间,城门封锁,电报被切断,一张三天前出版的圣彼得堡报纸不会凭空出现在基辅城内。
唯一的解释是大公仍然通过某种秘密渠道与城外保持着联系。
代表们没有当面追问报纸的来源。
但从那离开后,关于大公正在为自己找后路的猜测在贵族小圈子里彻底传开了。
有人觉得这是好事,大公如果和保皇派搭上线,说不定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有人觉得这是背叛,但没人公开指责大公,因为谁都知道如果保皇派真的破城,能活下来的人只可能是最先向保皇派示好的人。
但是,指责别人的同时就意味着自己放弃了这条退路。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在当晚单独向伊格纳季耶夫汇报了贵族的动态。
男爵汇报的口吻很克制,他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只是说部分贵族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伊格纳季耶夫听完只说了一句话:“让他们做,守好城门就行……”
德拉戈米罗夫点了点头。
他明白伊格纳季耶夫的意思,不是不想管,只是眼下已经没有人力和余裕去管了。
贵族要逃就逃,要联系城外就联系城外,只要他们不把城门打开,伊格纳季耶夫不打算在贵族身上浪费哪怕一发子弹。
但德拉戈米罗夫知道,真到了那一天,第一个想从内侧打开城门的人,大概就是这些贵族。
集市上已经看不到粮食交易了。
卖面包的摊子空空荡荡,摊主坐在旁边,面前摆着几卷缝补用的棉线和半罐猪油,等着有人用土豆或干豆子来换。
家庭主妇们拿着针线筐在集市上转圈,问了一圈又一圈,能换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有个退伍老兵拿了一双补过的旧军靴想换一小块腌肉,从早上蹲到中午,靴子还在脚边放着,肉没有换到。
面包价格已经涨到一个熟练工人一个月薪水的程度。
货币在贬值,而军用券已经不是贬值的问题了,现在根本没人愿意接受用券来交易。
之前德拉戈米罗夫发行的军用券,市民当时还觉得好歹有军需系统背书,多少能当钱花。
可现在连德拉戈米罗夫自己的粮站都不收军用券了,只发面包不兑现券,这种兑付承诺等于自己宣布了作废。
市民私下传话说那券是德拉戈米罗夫发的,等城破了他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兑现,谁还敢拿着他的券等人认账。
傍晚,列奇茨基的第十四步兵军西段防线发生了一起集体违抗命令事件。
一个排的士兵在夜间换岗时拒绝执行巡逻任务。
排长是个刚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年轻少尉,他站在散兵坑边沿,大声说这是军事命令,拒绝执行的人将被送上军事法庭。
一个蹲在坑里的老兵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叠好。
“那就送去军事法庭好了!在那他妈至少还能活着!出去巡逻的路上对面就有人等着,跑得慢的才能回来!”
少尉愣住了,他转头看其他士兵。
没有人站起来进行辩解,也没有人收拾装备准备出去巡逻。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沉默比吼叫更让少尉害怕。
他不敢下令逮捕老兵,因为逮捕意味着必须派更多的人去执行逮捕任务,而他不知道派出去的人会不会也坐在散兵坑里不肯走。
少尉也不敢上报到营部,上报意味着承认自己管不住自己手下的排,这种记录在军官档案里比战场上受伤更让上级看不起。
最终少尉和临近两个排的排长私下通了个气,编了个理由把这个排暂时调到了后方预备阵地。
逃跑的事最后没有上报,巡逻的事也没有追究。
同样的事,在围城的第一个夜晚,正在基辅外围的许多散兵坑和哨位上静静发生。
十二月的基辅已经入冬,散兵坑里的士兵缩在军大衣里抱着步枪,望着远处保皇派营地星星点点的篝火。
他们听到过保皇派阵地上本地人喊话,知道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样是农奴的人现在分了地、登记了身份、每天能领两顿热饭。
他们也知道自己的长官不会替他们问这些问题,他们的长官有的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农奴,打完仗肯定还要回去继续当老爷……
十二月一日深夜,伊格纳季耶夫把所有报告叠好放在桌角,一个人坐在指挥室里。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冷枪,很远,大概是保皇派侦察兵在防线外围试探守军的位置。
伊格纳季耶夫已经不再批阅那些文件了,只是用手撑着额头,反复在脑子里推演目前能够调动的每一支预备队的位置。
军事上他还能打。
日林斯基的重炮虽然弹药不足但建制完整,列奇茨基的第十四步兵军还能守住正面防线,科罗廖夫虽然在上次会战中损失了队伍但骨架还在。
第十六步兵军在基辅外围负责次要防线,战斗力不行但至少还能充个数。
赫尔松那边他已经不指望了,二十六号之后电报就断了,城里大概连发报用的酸液都凑不齐。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防线崩掉的原因不在于弹药不够用。
他把桌上摊着的那张传统土地保护法令草稿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份法令刚颁布时,他还觉得至少能在政治上拖一拖保皇派的宣传攻势。
可现在他再看上面的那些词,连他自己读着都觉得虚伪。
他的兵蹲在散兵坑里,对面在喊废奴是真的,地也分了,粮也发了。
他的这边能喊什么呢?
自由邦万岁?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保障了你们的合法权益?
鬼才信!
鬼都不信的话,拿什么让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人继续替你守战壕?
这些逃兵的家人现在全在保皇派控制区里登记入册、领了临时国民证明,吃上了热饭。
他们白天蹲在自己的散兵坑里听到对面喊得出同村人的名字,晚上趁着换岗就跑了。
拦不住……
抓回来枪毙几个,第二天夜里跑得更多!
伊格纳季耶夫把法令草稿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自己手绘的基辅城防图。
他在图上标注了南面布下的几道临时防线,他判断出了莫罗佐夫主力聚集方向是总攻突破口。
西面阿尔乔姆的在机动作战中已经展现过比一般部队更快的反应速度。
东南方向第聂伯河水位下降后部分河段已经不再构成天险,只能靠少量守备部队维持警戒。
他把预备队的位置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如果城墙被突破,他不打算接受任何俘虏待遇。
他会带着还能打的人从南面突围,能冲出去几个算几个。
他也不会让大公拿他当换取保皇派从宽处理的筹码,死在巷战里和死在军事法庭上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但至少是他自己的选择。
“快了……”
死期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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