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冈唯一神
尤其是灶台,几乎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平时很少下厨。
随后又看见摆放在角落的贝斯。
“高木小姐,有在玩乐器?”
多崎百合子尽可能用温柔平和的语气搭话,给人一副闲聊家常的模样。
“欸?嗯……”高木美香应了声。
没了身旁的随从,高木美香稍稍缓解了部分紧张,可一想到面前的女人,是多崎透的生母,心中依然砰砰跳个不停。
“我年轻时,也曾与我先生居住在类似的公寓内,因此还叫人感受到些许怀念的温馨。”
“这,这样啊。”
高木美香不知道怎么回,满心想着有关多崎透的事情。
可多崎百合子却迟迟没有触及那个话题,令她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高木小姐是本地人?”
“老家在南房总。”
“那可真是好地方,如今是在东京上大学?”
见高木美香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多崎百合子露出带有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若是不方便,高木小姐无需回答我的。
“与你相同,我此刻也同样有些紧张,才想着聊些稀松平常的话题,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多……多崎女士,也会觉得紧张么?”
“是啊。
“因为高木小姐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愿意与我说关于那孩子的事情的人呐。”
女孩儿的眸光闪烁连连,直至察觉多崎百合子正盯着她的眼眸看个不停。
“我,我不是很了解他啦,只是普通的邻居而已。”
高木美香连连摆手,否认自己与多崎透的关系,全然将其描述成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多崎百合子却并未在这件事上深究。
“一个人独居,应该很辛苦吧。”
“倒也还好。”
“我那时住的屋子,兴许还没有这里宽敞,家里的浴缸狭窄逼仄,装下那孩子倒是正好,每回给孩子洗澡,他便百般不情愿地将水弄得到处都是。”
说到这,她忽地露出些许笑容。
高木美香摸不透她是想靠这种说辞来打感情牌,还是在说实话。
毕竟光是停在楼下的那辆高级轿车,以及随身带着保镖随从。
便足以令高木美香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和她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
哪能指望她这样的有钱人,共情一个每天要打好几份工的乡下妹。
多崎百合子轻轻抚摸有些褪色起球的沙发套,轻缓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缅怀。
“那个时候,为了给那孩子治病,将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
“只得卖了家中的房子,一家三口搬到了一间老公寓,恰巧也是二楼,不比高木小姐这儿大。”
“那,后来呢?”
“……后来。”
女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恍惚。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为她添了一分沧桑的憔悴感。
优雅的言谈举止,说话时的轻声细语,仿佛一碰就碎。
多崎百合子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她忽地转移话题,看着摆放在茶几上的拍立得合影,里面是高木小姐与另一位相貌帅气的年轻男人的合影。
“这位是高木小姐的恋人么?生得真是俊俏。”
女孩儿慌乱中,不由分说地从对方手中夺过相框,脸蛋涨红地说不出话来。
在女人眼中,这行为仿佛成了年轻女孩儿特有的遮羞。
多崎百合子抱歉道:“对不起呀,是我失礼了。”
“没,没事。”
“高木小姐这样可爱的女孩儿,受欢迎也是理所应当的。”
“完全没有那样的事,我长得又不算好看。”
她将相框藏到身后,声音磕磕绊绊地说:“我们,只是好朋友啦。”
话音落下,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多崎百合子的表情,她似乎并没有发现相片上的人,便是多崎透。
令她缓缓松了口气。
而多崎百合子虽然有些在意,总觉得相片上的男孩子,隐隐叫她生生出一抹奇特的情感。
只是眼下,她还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询问。
多崎百合子缓缓吸了口气,终于说起了正事。
“高木小姐,你能和我详细说说那孩子的事情么?”
“欸?”
高木美香一瞬间多了些不知所措。
她不擅长说谎,十分担心自己蹩脚的谎话,是否会被对方察觉。
如果因为自己露出马脚,而暴露了多崎透的行踪,那是高木美香无论如何都不想看见的。
多崎透好不容易过上了相对稳定的生活。
如果多崎透本人愿意与对方见面,坐下来好好谈谈,高木美香自然不会说什么。
至少,这不是她有资格能做决定的。
“我和那位多崎先生,不太熟,只有寥寥数次擦肩而过。”
高木美香回忆起曾经的那位【多崎透】,一边思考,谈了些当初对他的印象。
曾经的【多崎透】,即便遇到了也不说话。
倒不如说,从未见过他开口说话的样子,即便在公寓前遇到了,也是佝偻着身子,将脸藏在头发后面。
有时她刚出门准备下楼,见他刚登上楼梯,他还会重新下楼,走开很远,直到高木美香下楼离开,他才小心翼翼地重新上楼。
若是在半夜遇见,高木美香恐怕会被吓得睡不着觉。
一同当了几年的邻居,也从未见过他与谁有过交集,更没见过他身边有朋友。
因此在那个自缢的夜晚之前,高木美香一直认为他是个孤僻至极的怪人。
听完高木美香的这些话后,多崎百合子陷入无言的缄默。
半晌。
女孩儿率先打破了这沉默。
“多崎女士,与孩子的感情不好么?”
高木美香明知故问。
或许这话语会刺激她的情绪,可在高木美香的立场来看,她才是坏人。
抛弃孩子的父母,此时还装什么深情。
“该从何说起呢。
“那孩子从小就有疾患,需要一个安静的疗养环境。
“那个时候的我们,什么都给不了他,四处借钱为他治病,每天都有上门催债的人,打砸踹门,在屋外嚷着难听污秽的说辞。
“每当那种时候,我就牢牢将他抱在怀里,可他却始终一声不吭,对着墙壁发呆。
“我说,妈妈一定会保护你的。
“而他只是挣脱我的怀抱,捡起蜡笔在墙壁上胡乱涂画,仿佛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无法传达到他心里。”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高木小姐先前问我,后来如何了……
“后来,我将他带去福利院,亲手是将他放在了福利院门口。
“就用这双手。”
“我对他说,妈妈晚些来接你,就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那时的我心中笃定,想必连这样一句话,也被他排斥在外面的世界。”
“……所以,你去了么?”
多崎百合子没有回答,结果显而易见。
高木美香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起愤怒,更多的似乎是悲伤。
无论她如何修饰,永远也改变不了,她是个抛弃孩子的狠心女人。
“那个时候,为了给他治病,已经没有办法了。”
“要将错都怪在生病的孩子身上么?”
“………
“再后来,我们做生意有了好转,还清了所有的债务,总算有了喘息,回到当初的福利院,可福利院的院长却说他不想见我们。”
女孩儿有些听不下去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逐渐攥成拳头。
高木美香缓缓抬起脸颊,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情绪,而显现着如炙焰般的火红。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以为,只要有钱了再给点钱,就能并弥补了,就万事大吉了?”
高木美香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如此的重话,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子,而她也从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可唯独这一回,她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了内心的怒火。
经历那样的童年,长大后却是个对谁都温柔以待的人。
哪怕将来多崎透选择原谅,高木美香也做不到那样豁达。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爱恨分明的普通女孩儿罢了。
“我并不是要奢求那孩子的原谅,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如何。
“所以,高木小姐若是知道那孩子的行踪……”
面前的中年女人声音一顿,拖着有些瘸拐的腿,缓缓跪坐在女孩儿面前。
就像当初恳求催收人员再宽限几天般。
一点点,一点点地屈下脑袋。
轻轻磕在并拢的手指上。
“拜托了,请你告诉我吧……”
实在是不可思议。
高木美香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像是电视剧般的桥段,会真实发生在自己眼前。
更不可思议的是,高木美香心中虽然对她有着一丝怜悯,可内心却镇定得出奇。
她明明不是这样意志坚定的女孩儿。
明明在不久前,她心中还抱有一丝期盼,期盼他今后或许能够重获家庭的温暖。
到底是什么,促使她此刻能够毫不动摇呢。
高木美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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