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可这神态在卫庄眼中,却充满了讽刺。
盖聂确实继续说道:“在鬼谷的时候,师父教我们纵横之道,教我们捭阖之术,教我们如何以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可师父没有教我们,天下平定之后,该怎么做。”
卫庄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盖聂。
“赵言或许有很多的缺点,但他有一件事,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真正在想的。”
“什么事?”
“战争结束之后的事。”盖聂看着卫庄,神色认真,凝声道,“小庄,我们学了这么多年的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仗打完以后,该怎么办?”
“韩国灭了,百姓还要种地,孩子还要长大,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谁来管这些事?谁来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言在想这些事,他在做这些事,哪怕他的手段不光彩,哪怕他的目的不纯粹……可他至少在做。”
卫庄沉默了,他握着鲨齿的手渐渐放松,那柄凶戾的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剑身上的赤红光泽缓缓褪去,恢复成冰冷的金属本色。
“师哥。”他的声音很低,“你变了。”
变得不像他的师哥了。
“是人都会变。”盖聂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温暖,“小庄,你也会变的。”
“可现在的我还没有变!”卫庄再次握紧了鲨齿,眼神凶戾的盯着盖聂,他的道路绝不会止于韩国,昔日的韩国没了,那他就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更加强大的韩国!
一股澎湃的剑势以他为中心宣泄开来,天地之力汇聚,仿佛有着一条无形的黑龙在咆哮。
盖聂神色稍显凝重,他知道卫庄这一剑会很猛。
每次切磋到最后,卫庄都会如此拼命地释放大招,以求克敌制胜,却不知,力有尽时,过于追求胜负的结果,便会失去冷静的判断。
……
营帐内,韩非终究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他说自己要想想,随后起身离去。
“你逼他太狠了。”韩非刚刚离去,紫女的声音便在赵言耳边响起,不轻不重,却又绵中带针,打断了赵言的思绪。
赵言收回目光,看向紫女。
她并未随韩非离去,依旧坐在方才的位置上,绛紫色的深衣包裹着曼妙的娇躯,紫发如瀑,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动作很轻,却一下一下的,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觉得我在逼他?”他轻声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紫女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紫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他的面容,声音依旧平静,“你明知他是什么人,偏偏又给出了这样的选择。”
“你说得对,我是故意的。”赵言坦然地承认,道,“韩非是聪明人,聪明人最难的不是看清局势,是接受局势!他比谁都清楚韩国守不住,比谁都清楚,就算没有秦国,韩国也撑不了几年……可他一直在骗自己。”
“他得认清这个事实,才能想下一步的事。”
“下一步?”紫女重复这三个字,“韩国还有下一步吗?”
赵言看着紫女黯然的双眸,那眸子没了以往的光芒,仿佛枯萎了一般,他有些心疼的说道:“紫女……你在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紫女的手指微微一僵,茶杯里的水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她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扩散、消失,等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有什么资格怨你?”
“你是赵国的上将军,是秦国的太傅,是伐韩的主帅,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的本分,你的职责,你的……大业,我不过是紫兰轩的一名女子,有什么资格怨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赵言听出来了,那潭死水底下,压着多少翻涌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
紫女没有抬头,依旧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绷紧了,却没有躲,赵言在她身侧坐下,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幽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微的颤抖。
“你可以怨我,也有资格怨我。”
紫女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言没有碰她,只是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杯凉透的茶,“你在想,如果我不是赵国的上将军,不是秦国的太傅,只是一个普通人,该多好……你在想,如果我们是在太平年景里相遇,没有这些国仇家恨,该多好……你在想,如果你不是韩国人,该多好……”
紫女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茶杯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可你也在想。”赵言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却多了一丝罕见的温柔,“就算没有这些如果,你还是会喜欢我,就像我明知道你会难过,还是做了这些事一样……我们都没得选。”
他的强词夺理,一如既往的无耻。
紫女终于抬起头,那双紫眸里蓄满了泪水,她看着赵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依旧从容的眼睛。
“赵言,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赵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最恨你的,不是你灭韩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最恨你的,是你做了这些事之后,还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哄我……你连让我恨你都恨不彻底。”
赵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攥紧衣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掌心贴上去,十指交握。
紫女的手很凉,他握紧了些,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紫女。”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我不会跟你说对不起。”
紫女抬起泪眼,看着他。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赵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对不起换不回韩国的国运,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那你想说什么?”紫女看着赵言,他总是那么能说会道,巧舌如簧。
赵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那滴残泪,指尖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片肌肤的温热与湿润,然后收回手,看着她。
“我想告诉你,韩国会灭,但韩非不会死!新郑会破,但城里的人不会有事!韩国的宗庙,我会想办法保住!韩国的百姓,我会让他们比在韩王治下活得更好!”
“那些你在乎的人,她们都会好好的。”
紫女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些?”
“是。”赵言答得干脆,没有半点遮掩,“我想让你心里好过些,想让你不那么难过,想让你不那么恨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紫女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又跳了一下,光线暗了几分,却让帐中的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连那些尖锐的棱角都被模糊了。
“赵言。”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真的很过分。”
赵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现在又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紫女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你想让我原谅你?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想让我继续像以前一样,在紫兰轩里等你来?”
“不是。”赵言摇头,目光平静而坦然,“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难过。”
紫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赵言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把她揽进怀里,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等她哭完。
他比谁都清楚,紫女不是那种需要安慰的女子。
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紫女的哭声渐渐止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擦得乱七八糟,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不像紫兰轩里那个永远优雅从容的老板娘。
赵言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什么?”紫女瞪他一眼,可那双哭红了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几分柔弱与好欺。
“笑你哭起来的样子,比我想象中好看。”赵言一本正经的说道。
紫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胡说八道,顿时轻啐一口:“你就会说这些哄人的话……都是你惹的!”
自从认识赵言之后,她的泪水似乎越来越多了……
真的又恨又喜欢……
“不是哄你,我是认真的,你可以一直盯着我,看我究竟有没有骗你……我对你的许诺,一直都是真心的,曾经是,如今也是!”赵言握紧了紫女的手,将其揽入怀中。
“未来同样如此!”
第342章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
紫女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享受着这一刻的平静与温存,那经常出现在她梦中的怀抱,如今成了现实,同样,曾经最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
一切都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而改变。
有时候她也不愿意去想那么多,可现实总是逼着你去考虑,去权衡利弊……
她终究不是什么普通女子。
过了许久,紫女才从赵言怀里直起身。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半干,将那张精致的面容衬得有些狼狈,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却已经没了方才那股子让人心碎的脆弱,她不紧不慢地将脸上的泪水拭去,动作优雅得像在紫兰轩里整理妆容。
赵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不施粉黛的紫女显得年轻了许多,五官更显精致清冷,少了几分往日的妩媚与优雅,多了一种柔美与知性。
“看什么?”紫女的声音带着哭泣后的沙哑,不过语气却已经恢复了那种慵懒从容的腔调,“没见过女人哭?”
“我好像惹你伤心了。”赵言轻叹一声,低声说道。
一句明知故问的话语,却让紫女心中微微一颤,她微微垂眸,压下心头的悸动,毕竟如今的她并非赵言身边的女人,而是紫兰轩的紫女,代表着流沙与韩国。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头,那双紫眸里的水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深邃的眸光,像一潭被风吹皱又重归平静的湖水。
“赵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信了!”
紫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同时从赵言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指尖在赵言手心里划过,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我要回去了。”
赵言闻言一愣,道:“回新郑?”
“城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不管结果如何,总得给他们一个交待。”紫女颔首,解释道,她一直都是一名很有责任心的女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唯一算漏的,只有赵言……遇见他,就像命中一劫,躲都躲不掉。
“我送你。”赵言点了点头,起身相送。
“不用了……路我认得,这城外的大营,还不至于让我迷路。”紫女微微摇头,深邃的紫眸注视赵言,语气颇为认真的说道:“赵言,我并不后悔认识你。”
话音落下,她也不管赵言的想法,转身向着帐口走去,步伐优雅,裙摆曳过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帐帘掀开的时候,赵言看见了她的侧脸,阳光从斜上方照过来,将那道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神色带着一缕淡淡的悲伤,像曾经每一次送他离开时一样。
赵言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一时无言。
大司命不知何时出现在帐内,冷艳高傲的眸子瞥了一眼赵言,细眉轻蹙,似有些不爽赵言这般在意紫女,一个风月场所的女人罢了,哪里值得赵言这般。
不过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一尊精美的雕塑,陪伴在赵言身边。
毕竟此刻要是开口,很容易触霉头,被硬怼。
别问,问就是经验。
“大司命。”赵言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走到哪一步,才能不辜负所有人?”赵言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四十五度,仿佛在感慨人生,那神态,就像是在悟道。
大司命呼吸一窒,红唇抿了抿,似乎在压制吐槽的欲望,过了片刻,才用那冷傲的御姐腔调回答道:“你问错人了。”
“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家,我真的错了吗?”赵言低声轻叹。
大司命被一句话干沉默了,她一直都知道赵言很无耻,可对方总是能不断拉低她的预期,这话问的赵言好像一点错都没有……这个贪心无耻卑鄙的狗东西!
……
深秋的镜湖,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寂寥。
湖水依旧澄澈如镜,倒映着两岸青翠的山峦和湛蓝的天空,只是那山峦的绿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黄与红,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将颜料随意泼洒在这幅水墨画上。
湖心小筑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升向天空,然后散开,融入那片灰白色的云层里。
六指黑侠站在小筑的码头上,已经等了很久。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惯常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袭深灰色的长袍,兜帽没有拉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沧桑的面容,秋风吹过湖面,带起细碎的涟漪,也吹动了他鬓角几缕斑白的发丝。
小筑的门帘忽然掀开了。
念端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裙,发髻简单挽着,用一根木簪固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气质,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有带走那份从容与通透,反而沉淀出一种醇厚的美。
就像一杯美酒,需要去品,才能明白其中各种滋味。
“来了怎么不进来?”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话语直接,“站在码头上吹风,是嫌自己还不够老?”
六指黑侠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容:“怕打扰你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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