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嗯?”
“韩国亡了,本宫以后怎么办?”
赵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明珠夫人在问什么……她是韩国的夫人,是韩王安名义上的妻子,如今韩国亡了,韩王安被贬为庶人,她这个夫人,又该何去何从?
跟着韩王安去咸阳,做庶人之妻?
那不可能。
明珠夫人不是那种甘于平淡的女人,她有自己的野心,有自己的算计,让她像胡美人那样悄无声息地住进某个府邸做见不得光的侍妾,她也不愿意。
她想要的,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是以一个体面的身份,继续享有她想要的尊荣与权势。
“我已经想好了。”赵言沉吟了少许,缓缓说道,“韩国已灭,韩王安去位,你与他之间便再无夫妻之名……我会以秦国太傅的身份,向秦王请旨,说你怀有韩国王室血脉,为保韩国宗庙不绝,特准你以韩国夫人之礼,迁居咸阳,另设府邸安置。”
明珠夫人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赵言继续说道:“到时候,你便以韩国夫人的身份住在咸阳,与韩王安再无瓜葛,而孩子出生之后,无论男女,都可承袭韩国旧地的一些虚封,算是给韩国宗室一个交代。”
“至于你我……”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秦国太傅与韩国夫人私交甚笃,时常往来,想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明珠夫人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把什么都算好了。”
“应该的。”赵言淡淡一笑,将她搂得更紧了几分。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少顷。
过了许久,明珠夫人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慵懒的困意:“你今夜不走了吧?”
“不走了。”赵言低声应道。
明珠夫人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赵言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的细碎阴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没有动,就那样抱着她,静静地坐在窗边,听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听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听她渐渐平稳的呼吸。
殿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只剩下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空,闪着微弱的光。
赵言轻轻将她抱起,走向软榻。
明珠夫人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沉沉睡去。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拉过锦被盖住她的身子,然后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明珠夫人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胸口,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再动了。
赵言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一时竟毫无睡意。
他竟然真的要当爸爸了。
……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赵言便醒了。
他没有惊动明珠夫人,轻轻抽离身体,起身穿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明珠夫人睡得很沉,连他起身都没有察觉,只是翻了个身,将锦被裹紧了些,继续沉沉睡去。
赵言穿戴整齐,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推门而出时,晨风拂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廊下已经有宫人垂首侍立,见他出来,纷纷躬身,无人敢抬头直视,更无人敢问这位秦国太傅为何会从韩国夫人的寝宫中走出。
赵言目不斜视,大步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
走出不远,便见大司命倚在廊柱旁,一袭黑红长裙,冷艳的眸子半阖着,待看到赵言出现,才微微抬了抬眸子,薄唇轻启,淡淡的说道:“看来昨夜休息的很好。”
“还行吧。”赵言轻笑一声,道,“你呢,昨夜睡得可好?”
“托太傅大人的福,挺好的。”大司命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显然对于赵言与明珠夫人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嘲讽赵言,可就是忍不住。
这王八蛋是真不怕死,什么女人都敢上!
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这事情若是让东君大人知晓了,那一定很有趣!!
赵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大司命心里有怨气,昨夜他留宿明珠夫人寝宫,大司命便在殿外守了一夜,虽然以她的武功,一夜不睡根本不算什么,但那种被晾在一边的感觉,想来不会太好受。
“铜盒找到了吗?”赵言选择转移话题。
“没有,线索断了。”大司命冷漠地回了一句,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继续说道:“咸阳来的急报,昨夜到的,我看你在忙,便没有打扰。”
赵言接过帛书,展开。
其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清晰,笔锋凌厉,是吕不韦亲笔所书。
“燕国之事已定,甘罗不日将抵达辽阳,与雁春君、燕丹接触……齐地那边,后胜已经联络了田氏旧族,楚国和魏国都有增兵的迹象,一切都如你所料。”
赵言看完,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低声自语:“老东西动作还挺快。”
他确实没想到,吕不韦会舍得将甘罗派出去,同时他也有些好奇,这位原著中的星魂,会在何时加入阴阳家……或许此番出使燕国便是契机。
不过这些事情暂且与他无关,与其操心这些琐事,倒不如关心一下明珠夫人何时生养。
顿了顿。
他开口询问道:“韩非那边怎么样了?”
大司命插着小蛮腰,以一种曼妙的姿态站立,曲线婀娜,她红唇轻启,声音是高冷的御姐音质:“目前待在紫兰轩,卫庄、紫女等人也在其中,他们并没有出城,也没有见任何人……他们应该是在等你。”
“那走吧,去见见。”赵言伸了伸懒腰,打算去找紫女叙叙旧。
至于韩国的琐事……韩国被灭的情报,咸阳的众人今日应该收到消息了,李斯不出意外,已经在来的路上,待这位超级牛马抵达,便可以着手改革了。
赵言可不会事无巨细的去干,他只会制定大方向,细节还需李斯这等人来干。
别问,问就是干不了活。
他精力不足。
第347章 殇
赵言站在紫兰轩门前,抬头望着那块熟悉的匾额,脑海之中莫名浮现出了第一次来紫兰轩的场景,当时的自己单纯就是想来结识紫女……如今再来,心境已然不同。
身份不一样了,处境也完全不同。
大司命站在他身后半步,一袭黑红长裙略显冷艳,她顺着赵言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块匾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身为阴阳家的大司命,她自然是看不上紫女这样的女人。
奈何赵言不挑食……
盖聂立于另一侧,腰悬长剑,面容沉静,平静地看着紫兰轩……从赵言口中,他知晓了紫兰轩背后的人是谁,他也未曾想到,小庄竟然会成为紫兰轩背后的老板。
离开鬼谷之后,他变化了许多,卫庄显然也变了。
经历不同,也会决定各自的选择与道路。
赵言看了几眼之后,便熟练地推门而入。
紫兰轩的大门虚掩着,没有往日的迎来送往,没有丝竹之声,没有酒香扑鼻,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像一座被人遗忘的老宅,安静地等待最后的结局。
赵言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大堂里没有人。
桌椅依旧整齐地摆着,案上的酒具擦拭得干干净净,
赵言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个正在擦拭灰尘的侍女,年龄大约十三四岁,面容清秀,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似乎有些紧张,她刚刚加入紫兰轩不久,并不认识赵言等人。
赵言看着对方,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询问道:“你们老板娘呢?”
“在…在后院。”侍女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
赵言点了点头,便带着大司命与盖聂走向了后院,凭借着强横的感知,很快便找到了紫女等人所在的房间。
尚未上前敲门,卫庄便推开了房门,锐利的目光锁定了盖聂,随后在赵言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返回了屋内,那神态,似乎并不欢迎赵言等人的到来。
尤其是赵言!!
“看来你师弟的心情不太好。”赵言看向盖聂,轻笑道。
“他会想明白的。”盖聂沉吟了少许,低声道。
但愿吧……
赵言心中嘀咕了一声,便带着大司命与盖聂走入了房间,虽然相信彼此的友谊,但该防一手的时候还是需要防一手,真出现意外了,有盖聂与大司命贴身护卫,他不惧任何对手。
紫女依旧坐在窗边,一袭绛紫色的深衣包裹着傲人的身段,脸上画着淡妆,比起紫兰轩的老板娘,此刻的她无疑更加知性清冷,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忧郁,令人心疼。
她面前摆着一壶酒,酒已经温过了,袅袅冒着热气。
她没有看赵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侧脸在光线中钩勒出柔美的轮廓,睫毛微垂,像一柄精致的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韩非坐在她对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特有的从容与风度。
赵言走了过去,在紫女身边坐下。
紫女缓缓收回目光,深邃的紫眸倒映着赵言,其内似乎蕴含着诸多情绪,却被她尽数压制,她并未打招呼,只是拿起酒壶,为赵言斟了一杯酒。
一如既往。
赵言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轻声道:“还是那个味道。”
“酒没变。”紫女轻声道,“变的是人,是事,是这个天下。”
赵言没有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微发苦,是陈年的黄酒,带着一股特有的醇厚与涩意。
韩非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赵言脸上,缓缓开口:“赵兄,新郑已经易旗,韩国的舆图、户籍、府库,你都收了,父…韩王被你软禁在偏殿,只等择日迁往咸阳……你今日来紫兰轩,应该不是为了喝酒吧?”
赵言放下空杯,看着韩非,目光坦然:“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韩非闻言一愣,旋即苦笑一声,“找我做什么?劝我降秦?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
“都不是。”赵言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我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韩非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赵兄,韩国都亡了,我的想法还重要吗?”
“重要。”赵言答得干脆,目光直视韩非,沉声道,“韩兄,我说过,我想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想以韩国为试点,摸索出一条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路……这些话,不是说着玩的。”
“你读了一辈子书,学了那么多治国之道,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写在竹简上的道理,落到地上,究竟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韩非有大才,赵言自然不想放弃,治理天下这种事情,工具人越多越好,不然单靠李斯一人,效率太低。
这年头什么是最重要的,自然是人才!
至于韩非等人会不会搞事……当百姓安居乐业有饭吃的时候,谁会跟着韩非等人造反,这世上没那么多白痴,也没那么多喜欢造反的人,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会选择造反。
各国的底层百姓,未必会站在自己国家那一边,毕竟他们只是被剥削的一方,而非既得利益者。
韩非闻言,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他认识赵言这么久,一直都知道这个人很会说话,可每一次听他说话,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他说的那些,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或许连赵言自己都分不清了。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闭目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目前没心情去考虑这些……四哥与张相国,昨夜走了……”
他的语气有些疲惫,带着悲伤与愧疚。
紫女与卫庄闻言皆是一愣,旋即目光汇聚在了韩非身上,此事他们并不知,韩非今早过来,并未提起此事,只是一味地喝着闷酒,他们还以为韩非是为了韩国被灭而苦闷。
赵言闻言一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询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韩非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降书递出去之后,四哥回到府中,沐浴更衣,穿上了他最好的衣裳,服毒自尽了。”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说……‘韩国可以亡,韩国的公子不能做亡国奴’。”
韩非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相国则是在家中悬梁自尽……他留下一言:‘老臣侍韩三世,不能与社稷共存亡,死有余辜,唯求葬于故土,不入秦土’。”
赵言沉默了,脑海中浮现出韩宇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想起他跪在帐中递上降书时的平静与从容,他以为四公子韩宇会有其它算计,却没想到他会走的如此果决。
如今想来,韩宇无愧韩国公子之名,他将所有的体面都留给了自己的父王,把所有的骂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扛下了投降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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