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端木蓉跟在她身后,一双杏眸偷偷地打量着赵言,那目光里有好奇,有防备,还有一丝疑惑,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会对这个灭韩的“罪魁祸首”如此客气,明明师父最讨厌赵言这类人。
“先生请留步。”赵言开口,声音温和而诚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我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
念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温和却洞察世事的眸子落在赵言脸上,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行医数十年,见过太多人的面孔,虚伪的、真诚的、贪婪的……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她却怎么也看不透。
他有时像个精于算计的权谋家,有时像个风流倜傥的浪荡子,有时又像个心怀天下的理想主义者。
“太傅请说。”念端的声音平淡,不远不近。
赵言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跟在念端身后的端木蓉,又看了看廊下侍立的宫人,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生若不介意,请随我来。”
念端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赵言转身,向着一旁的偏殿走去,念端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素白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端木蓉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像一只跟在母鹿身后的小鹿。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方案几,几张坐席,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将殿内笼罩在一片清雅的檀香中,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谁随手撒下的一把金粉。
赵言请念端落座,又示意端木蓉也坐下。
端木蓉看了师父一眼,见师父点头,才在念端身侧乖巧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只是那双杏眸依旧不时地瞟向赵言。
赵言亲自沏茶,动作娴熟而从容。
沸水注入茶壶,茶叶在水中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与殿内的檀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他将茶汤倒入两只玉杯中,分别推到念端和端木蓉面前,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先生来韩地也有些时日了。”赵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念端脸上,“这些日子,先生先为血衣侯诊治旧疾,如今又为明珠夫人诊脉,甚至还为军中伤兵诊治,辛苦了。”
念端端起茶杯,浅尝一口,随后淡淡地说道:“医者救人,本就是天职,谈不上辛苦。”
“先生说的是。”赵言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诚恳地说道,“可先生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就算先生日夜不停地诊病,一天又能救多少人?十个?二十个?就算先生活到一百岁,这一辈子救的人,在这乱世之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念端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言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着念端,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我想为医家建立一所医学院。”
殿内骤然一静。
念端神色一顿,眉头轻蹙,凝声道:“太傅此言何意?”
端木蓉则是惊讶地看着赵言,不明白赵言此言何意。
“先生,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天下为什么这么乱?为什么战火永远扑不灭?为什么百姓永远在受苦?”赵言深吸了一口气,迈入了演技巅峰时刻,一副悲天悯人之色,宛如圣人在世。
“有人说是君王昏庸,有人说是臣子贪婪,有人说是法度不立,有人说是人心不古……这些都对,也都不是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了几分。
“我以为,根本在于,这个天下缺少真正能长久传承的东西。”
念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赵言继续说道:“先生是医家掌门,一生钻研医术,救人无数,可先生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先生不在了,先生的医术谁来继承?先生撰写的医书谁来研读?先生一生所学的那些救人活命的法子,会不会随着先生的离世而失传?”
念端的眸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医家自有传承之法,历代掌门皆会择一衣钵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一个弟子?”赵言微微摇头,轻叹一声,“先生,一个弟子能学多少?一个弟子又能救多少人?就算这个弟子天资聪颖,学尽了先生的本事,也不过是第二个先生,依旧是一个人,依旧是一双手,依旧救不了这天下所有的人。”
“且这个传人稍有意外,传承便彻底断绝了!”
念端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端木蓉那双清彻的杏眸之中也多了一抹思索之色,她很聪慧,不然也不会成为念端的弟子,更不会成为下一任的医家掌门,她如今所欠缺的,只是社会经历。
就像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宛如一张纯净的白纸,她对世上一切的认知,皆源于老师的描述和他人的讲述。
如今的她正被赵言的话语所吸引。
赵言的声音渐渐高亢了几分,带着一种慷慨激昂的气势,铿锵有力:“先生,我要建的医学院,不是只收一个弟子,而是收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弟子!我要让那些愿意学医的人,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有心,都能来这里学习医术!”
“我要让先生撰写的医书,不再是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到的秘本,而是刊印成册,流传天下,让每一个医者都能读到,让每一个想学医的人都能学到!”
“我要让先生一生所学的那些救人活命的法子,不再只是先生一个人的本事,而是成为天下人共有的财富!”
“我要让这天下,不再因为一个小小的伤病就死人,不再因为找不到医者就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不再因为医术失传就让后人重复前人的错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念端。
“先生,这才是真正的救天下!不是救一个人,不是救十个人,不是救一百个人,而是救千千万万的人,救一代又一代的人,救这个天下所有的人!”
“这才是医家该走的路!”
念端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看破了世俗,看破了人心,不会再被任何事情干扰心境,可如今,她却被赵言说动了,毕竟赵言这个人虽然精于算计,但真的愿意给这个天下做些什么。
若是对方真能做到所言的这些,那就算将自己以及端木蓉卖给对方又如何。
她的老师曾教导她:医者,当谨记医者仁心。
她记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可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累,越来越觉得无力,她走遍了列国,救过了无数人,可依旧什么都没有改变,战争依旧在持续,瘟疫饥荒横行。
同时,她也看到了人心叵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人更坏的……她最终选择了在镜湖隐居,远离是非,保证医家的传承。
念端这一次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与真切:“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医家之所以避世而居,不参与各国纷争,为的是什么?”
“医家从创派之初,便立下规矩,不涉朝堂,不参与各国纷争,不站队,不结盟……为什么?因为医者一旦卷入权力之争,便不再是纯粹的医者,医术一旦成为权力的工具,便会失去它救人的本意。”
她看着赵言,目光深邃如渊。
“太傅大人,你是秦国的太傅,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你让我在秦国的地盘上建医学院,让我为秦国培养医者……这和让我为秦国效力,有什么区别?”
赵言目光坦荡,没有丝毫躲闪,轻声道:“先生,你说得对,医家避世而居,是为了保全自身,是为了不让医术沦为权力的工具,这些我都理解,也尊重。”
“可先生有没有想过,避世而居,就真的能保全自身吗?”
“先生隐居镜湖,不问世事,可秦国的大军会因为你隐居就不打过来吗?战火会因为你避世就烧不到镜湖吗?这天下大乱,战火纷飞,没有一处是真正的净土。”
“先生可以避世,可避世不能避祸。”
念端不得不承认,赵言的口才确实很厉害,且这些话并未夸大其词,而是实事求是,可正因为贴近现实,才更深入人心。
赵言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那双桃花眼带着一抹真诚:“先生担心医学院一旦建成,医家便会卷入权力之争,医术便会成为权力的工具……这些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另一条路?”
“什么路?”念端询问道。
赵言看着他,年轻俊朗的面容带着一股自信与从容:“先生只管教书育人,只管传授医术,只管治病救人,其余的事情,不需要先生操心,也不需要医家操心。”
“朝堂上的纷争,我来挡;权力之间的倾轧,我来扛;那些想利用医家、想利用医学院的人,我来对付。”
“先生只需要做一件事……当老师,教弟子,把先生一生所学的医术传下去。”
端木蓉看着赵言,一时间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光芒,仿佛眼前之人在放光,那稚嫩纯净的心灵在一瞬间被眼前之人塞满了……他真的在发光呀!
“先生,我不是在请医家为秦国效力,我是在请先生为天下人培养医者,医学院建在秦地,可医学院的弟子可以来自天下各地,他们学成之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可以救治自己的同胞,可以造福自己的百姓。”
“先生教的不是秦国的医者,是天下人的医者!”
“先生撰写的医书,刊印成册,流传天下,不只是秦人可以看,赵人、魏人、楚人、燕人、齐人都可以看,只要他们愿意学,只要他们愿意救人,他们都可以看到先生的医术,学到先生的本事。”
“先生,这才是真正的兼济天下!”
赵言就像一个演说家,慷慨激昂。
念端一时间有些恍惚,她看着赵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傅,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炽热的真诚,忽然觉得六指黑侠被对方说动很正常。
这谁顶得住?!
最关键对方不只是说说。
“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想想。”她沉吟少许,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松动。
赵言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他知道,像念端这样的人,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而要让这样的人改变主意,需要的不是强迫,不是利诱,而是让她自己想明白。
他目光落在了端木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端木姑娘今年十六了吧?”
端木蓉微微一怔,没想到赵言会突然提到自己,那双杏眸里闪过一丝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她素来应对不了赵言这种人。
念端看着赵言,微微点头,道:“嗯,年底十六。”
赵言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了念端,语气真诚,“先生,端木姑娘天资聪颖,又跟在先生身边多年,医术底子想必不差,可一个人学医,终究是闭门造车,若医学院建成,端木姑娘可以在学院中与其他学子一同学习、一同切磋、一同进步,这对她的成长,只有好处。”
念端陷入了沉思。
她当然知道赵言说的有道理,端木蓉从小就跟着她,学的都是她一个人的本事,可一个人的见识终究有限,若能让蓉儿接触更多的医书、更多的病例、更多的同道之人,对她的医术提升,确实大有裨益。
可她心里也清楚,赵言说这些,不仅仅是为了蓉儿,更是为了让她留下来。
这个年轻人,确实很精于算计,只是算计的方式并不让人讨厌。
“太傅的好意,我心领了。”念端起身,对着赵言微微欠身,“此事容我考虑几日,再给太傅答复。”
“先生客气了。”赵言也起身,拱手还礼,“我送先生。”
念端没有拒绝,转身向殿外走去。
端木蓉跟在师父身后,经过赵言身边时,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赵言侧头看她,微微一笑,依旧阳光帅气。
端木蓉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收回目光,小跑着跟上了师父的脚步。
……
廊下,秋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
念端走在前面,步履从容,素白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端木蓉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却发现赵言没有跟上来……对方很有分寸,送到殿门口便停下了。
端木蓉见身后没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师父,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念端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弟子一眼。
端木蓉的杏眸里满是疑惑,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又凶又可爱,她抿了抿唇,小声嘟囔道:“他说要建医学院,要收很多很多弟子,要让师父的医书流传天下……他说的那么好听,可他刚刚灭了韩国,还灭了齐国与燕国,手上沾满了鲜血,这样的人怎么会想着救天下人呢?”
念端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子,看着这张稚嫩却已经开始思考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跟着师父游历列国,看到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人,看到那些因为找不到医者而绝望的眼睛,她问师父:“为什么这天下这么乱?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死?”
师父说:“因为这天下病了,病得很重。”
她又问:“那谁能治好这个天下?”
师父沉默了许久,才说:“不知道,或许要很多人,或许要很多年。”
“蓉儿。”念端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子的头发,声音温柔而感慨,“你说得对,他灭了很多国家,他让很多人失去了家园,让很多人流离失所……这些,都是事实。”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般做?”
端木蓉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回答:“因为……因为秦国要一统天下?”
“秦国为什么要一统天下?”念端又问。
端木蓉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念端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端木蓉耳中。
“这个天下乱了太久了,久到人们已经忘了太平是什么样子,久到人们觉得打仗才是常态,久到人们已经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太平二字。”
“他想结束这个乱世,想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或许他的手段不对,或许他的目的不纯,可他至少在想,在做,在尝试,而其他人,却只会站在船上,看着湖底的人在挣扎求生。”
端木蓉跟在师父身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350章 决断与算计
接下来的几日,念端依旧每日来为明珠夫人诊脉,依旧为军中的伤兵诊治,依旧在偏殿里翻阅赵言命人送来的那些医书,只是她的话比往日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端木蓉知道师父在想事情,不敢打扰,只是安静地守在师父身边,偶尔偷偷看师父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她在等。
等师父做决定,她们是要回镜湖,还是要留下来。
……
第五日,念端主动来找赵言。
彼时赵言正在书房里翻看李斯送来的最新一份报告……韩地户籍清查已经完成了大半,进展比预想的顺利,百姓的抵触情绪也比预想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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