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车帘被掀开,赵言从里面探出身来,他的衣襟微微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神清气爽,嘴角挂着那招牌式的笑意,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大司命跟在他身后,黑红长裙依旧整洁,发丝也重新束好,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日里并无二致,只是表情似乎更加僵硬冰冷了几分,少了几分往日的淡漠笑意。
那双冷艳的眸子瞥了一眼身前的赵言。
“走吧。”赵言说话间,便欲去握住大司命的手。
“你疯了!”大司命连忙侧身避开,警告般地盯着赵言,声音低沉,凝声提醒道:“别忘了你与东君大人的关系,你我之间,只能如此,也唯有如此!”
她可不想东窗事发,掺和府内众女的事情,尤其是面对东君……她可不想被东君杀了。
“怕什么,焱妃迟早会知道的,说不定,她早就想到了。”赵言抓住了大司命躲闪的玉手,用力的捏了捏,缓缓说道,他真不信焱妃对大司命的事情一无所知。
焱妃是个聪明且高傲的女子,她并未揭穿,或许也是因为看不上大司命,根本不觉得大司命是个威胁,大司命就像一个陪嫁丫鬟,谁家夫人会顾忌一个陪嫁丫鬟呢,何况还是娘家跟着一起来的。
若是换做月神……那情况估计就大不一样了,估计两女得进入一场惨绝人寰的厮杀之中。
除非赵言能同时压服两女。
“?!”大司命闻言,顿时俏脸有些泛白。
被吓得。
没办法,谁让东君在阴阳家的地位极为尊崇,五大长老数十年来替换了数次,可东君之位一直悬而未决,直至焱妃在十数年前横空出世。
东君的天赋以及心性,根本无需赘述,能被东皇太一亲自加封为东君的人,必然不是寻常人可比。
事实证明,东皇太一并未选错。
赵言并未继续逗弄大司命,带着她进入后院之后,便放开了对方,自己则是向着娥皇的小院走去。
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陪伴娥皇姐了,每次见到的都是女英,对此,赵言也颇为无奈,谁让他白天腾不出时间,偶尔放个假,也被正事充实了,根本没有闲情雅致去陶冶情操,自然也就疏忽了娥皇这位好姐姐。
要说对娥皇没有歉意,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赵言从来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渣……漂亮的女子都得小心呵护、喂养!
大司命:……
一路无话,很快便来到了娥皇的小院。
娥皇的院子在府邸最深处,院子中有着一片小小的湘妃竹林,看着颇为亲切,仿佛回到了潇湘谷中。
院中静谧,只有竹叶摩挲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已凉了,旁边搁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墨迹犹新,像是主人刚离去不久,赵言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扇半开的房门上。
他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柔和,窗棂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将午后的阳光滤得温润而朦胧。
娥皇正坐在临窗的妆台前,背对着门,一袭紫白色的长裙,勾勒出傲人的弧度,长发没有绾起,如墨瀑般垂落在腰间,几缕发丝散在肩头,衬得那道背影愈发纤柔。
她正在梳理长发,动作轻柔而缓慢,木梳从发顶滑落至发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在铜镜中微微抬眸,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倒映着赵言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言弟,怎么这时候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仿佛无论他何时来,她都在这里等着。
赵言没有回答,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木梳,替她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娥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任由他摆弄,铜镜里,两张脸一前一后,一俊朗一温婉,午后的光线将这一切镀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过了片刻,赵言才开口,声音很低:“想姐姐了……说起来,也有许久不曾给姐姐梳头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娥皇的芳心微颤,眸光温柔得仿佛一汪春水,倒映着赵言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她没有嗔怪什么,有的只是一种理解与包容:“我知道你最近事情很多……一定很累吧?”
还行吧。
赵言感觉目前的日常挺充实的,虽然事情多了点,压力大了些,可身居高位,岂能一点压力都没有……想要得到什么,自然得付出什么。
赵言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放下梳子,从娥皇身后,将其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缓缓闭睛,嗅着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清香,低声道:“姐姐,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娥皇伸手拍了拍赵言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声音依旧温柔:“好了,先起来吧,姐姐给你泡壶茶。”
“不想喝,今日就想一直这般抱着姐姐。”赵言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几分。
娥皇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她不再说要泡茶的事,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又过了片刻。
赵言突然低头贴在了她的发丝间,轻轻落下一吻,随后顺势向着下方而去……
“言弟~”娥皇美眸微颤,缓缓闭上,发出一声解压般的轻叹,双臂本能地搂住赵言的脖子,任由赵言在自己脖颈间游走,像是春风拂过水面,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赵言陡然一顿,双目欣赏般地看着娥皇微红的俏脸,迎着那双迷离的眸子,低声道:“姐姐,你今日的脸好红。”
娥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软又媚,没什么杀伤力反而让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撒娇:“还不是你……”
赵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而是伸手将她从坐席上轻轻拉起,转身,让她背靠着妆台。
娥皇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微风拂过,将几片竹叶吹落在窗台上,又卷起,飘向远方。
……
……
燕国,蓟城南郊。
春日的蓟城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萧索之中,去年那场亡国之祸留下的伤痕,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抹去的,城墙上还残留着箭矢的痕迹,街巷间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赵国占据了燕国南境一带,显然并未给当地燕人带来什么改变,甚至他们的生活更苦了。
亡国奴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词语。
……
城南有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门楣低矮,招牌陈旧,若不是门口那面褪了色的酒幡还在风中招摇,很容易被人忽略过去。
酒肆内,几张粗木桌凳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的辛辣气息。
荆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半旧的青色劲装,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不羁的味道,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却不见他有丝毫醉意,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清明,正望着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出神。
他来到蓟城已经有些日子了。
自从带着师妹骊姬离开卫国,他们便一路北上,直至在此地定居,生活才逐渐迈入正轨……师妹骊姬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可对于荆轲而言,却让他有些厌倦乃至麻木了。
比起安定的生活,他更向往江湖上的快意恩仇。
这时,酒肆的门被推开,随后一道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荆轲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大步向他走去。
来人正是田光,他没有客气,直接在荆轲对面坐下,抬手叫了一壶酒。
荆轲抬眸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眼中多了几分兴趣与好奇,开口道:“我们认识?”
“不认识。”田光的声音浑厚而沉稳,“但我认识你。”
“哦?”荆轲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这似乎不太公平。”
“在下田光。”
“不知阁下找我有何事?”荆轲看着田光,询问道。
田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店家送来的酒碗,将其倒满,随后一口饮尽,放下碗,举止豪迈的抹了抹嘴,随后看着荆轲,沉声道:“不知你可否听说过雁春君!”
“自然听说过。”荆轲眉头微微一动,道。
雁春君在燕国的名声极为响亮,他是当今燕王的亲弟弟,如今燕国真正的掌权者,同时也是一个喜欢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大贪官,燕国落得如今这份田地,雁春君显然要付不少的责任。
“我想请少侠刺杀他,还燕国一个朗朗乾坤!”田光身体前倾,目光陡然一顿,凝声道。
荆轲闻言,整个人都是呆愣住了,显然没想到田光找他的目的竟然是请他杀人!
第392章 不会有了吧?!
酒肆内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荆轲握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对面这个自称田光的陌生人,目光在他方正的脸膛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目光锐利了起来,收敛起了往日里的洒脱不羁,神色都在此刻认真了几分。
他将酒碗放下,皱眉道:“刺杀雁春君?阁下倒是看得起我。”
“不是我看得起你,而是燕国的百姓看得起你!”田光的声音铿锵有力,凝声道,“荆轲,在你行侠仗义的这数月时光里,你的名声早就传遍了燕地一带!”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酒肆里一怒拔剑,为素不相识的妇人解围;城门口仗义出手,救下被权贵欺辱的老翁……你以为你只是做了几件寻常事,可在燕国百姓眼里,你就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侠客。”
侠客?!
荆轲对于这两个字显然没有免疫力,毕竟这本就是他所追寻的剑道,为心中正义挥剑,不过他并未因此应下,反而看着田光,沉声询问道:“燕国应该不止我一个剑客,你为何会选中我?!”
“他们的剑没有你快!”田光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理由,“雁春君此人小心谨慎,想要刺杀他,机会稍纵即逝,必须保证一击毙命,此事惟有你可以完成!”
“你便这般确定我的剑可以?”荆轲挑眉,反问道。
“因为我见过你出手,你曾在酒肆中制服过一名赵人,那人剑术不弱,在赵国小有名气,可在你手中,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田光双目明亮地盯着荆轲,正色道。
甚至那一战,荆轲都不曾使剑,只是用一根木棍便轻易地制服了对方,其中差距可想而知。
“只凭这些便断定一个人,你不觉得太过草率了吗?”荆轲目光微动,思索了片刻,却也没想起什么时候制服过一名赵人,他这段时间行侠仗义的次数确实有点多,不可能事事都记得。
“言语可以骗人,可剑不会!”田光颇为笃定地说道,身为农家侠魁,他的眼力自然极为毒辣,自然能看出荆轲的实力处于什么层次。
单论剑术,荆轲的剑已经登堂入室了,尤其是其出剑的速度,更是快的惊人,属于后发先至的那种。
荆轲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倒是想答应田光,为燕地百姓除了雁春君,可他同样清楚,此事风险极高,雁春君不是什么普通人,更不是什么寻常权贵,身为燕国最有权势的人物,身边必然跟随着大量的侍卫,稍有不慎便会将命丢在那里。
他倒是不怕死,可他若是死了,师妹又该由谁来照顾。
荆轲答应过师傅,要照顾好师妹。
“抱歉,此事风险太高,恕我不能答应。”他沉默了许久,选择了拒绝。
田光闻言,脸上的笃定与热切微微一僵,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他本以为荆轲会一口答应,却不曾想到对方会直接拒绝。
这些日子他暗中观察此人,见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他为素不相识的百姓仗义执言,见他将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递给街边乞讨的老妪……这样的人,不该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该在听到“刺杀雁春君”这等义举时退缩。
“为何?”田光眉头紧锁,沉声追问,“荆轲,你既然能在酒肆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拔剑,为何不能为燕国千千万万的百姓拔剑?雁春君一日不死,燕国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
赵言若是在此,便会知晓田光正在道德绑架,而荆轲恰恰是一个道德观念极高,且富有同情心的有志青年,这类人最容易为了心中正义而不顾一切。
荆轲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师妹需要照顾,她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这些年跟着我颠沛流离,已经吃了太多苦。”
“我在酒肆里拔剑,救的是素不相识的妇人,那是我的本分,是我学剑之人的道义,可刺杀雁春君不一样……那有可能会死。”
田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荆轲抬手制止。
“阁下不必劝我。”荆轲的神色平静而决然,“我不怕死,可我答应了师父,要照顾好师妹,我若死了,她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怎么活?”
田光沉默了,当一个剑客有了牵挂,那对方便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更不是一个合适的杀手。
“抱歉,是田某唐突了!”他缓缓起身,拱手对着荆轲一礼,“荆轲兄弟,还望你不要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在下告辞!”
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再提刺杀的事,转身大步向酒肆门口走去。
荆轲目送田光离去,看着对方消失在门外,沉默了许久,才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出神。
……
离开酒肆之后,田光便一路北上,直至翌日正午时分,才再次抵达了燕丹所在的院子。
“如何?”燕丹看着田光归来,眼中多了几分期待,毕竟荆轲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若是无法说服荆轲,那想要刺杀雁春君就必须另想方法,如此耽搁下去,无疑会浪费很多时间。
而如今的燕国以及自己,最欠缺的便是时间。
田光摇了摇头,在客位坐下,轻叹一声:“荆轲拒绝了。”
燕丹眉头紧皱,眼中期待之色瞬间消失,沉默了少许,才缓缓开口,声音阴沉:“理由?”
“他有个师妹需要照顾。”田光将酒肆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荆轲此人,重情重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放不下那个师妹。”
“师妹?!”燕丹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说道:“高渐离呢?你去找过他吗?”
“尚未。”田光如实答道,“荆轲拒绝后,我便直接回来了,想着先向殿下复命,再去寻高渐离。”
“去寻他吧。”燕丹摆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顺便也让手下人多打听打听,燕地还有没有其他剑术高超的游侠,雁春君的事,不能再拖了。”
田光点头应下,起身告辞。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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