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几小时前,她还在神社偏殿里被桔梗的灵力吓回原形、装死装得跟真的一样。
但现在她出现在北面——理由也简单。
跑出来的。
丢人丢到家了,不想待在那个屋子里。
"结罗大人。"
及川微微欠身,态度恭谨。
虽然按照主公的定义,雪女及川是八变的高级妖怪统领,逆发结罗只是六变的付丧神。
但百鬼夜行的序列里,结罗的地位高于她——满好感度、归一、天赋能力融入神户光体内过的存在,那是绝对不存在任何背叛可能性的,核心中的核心。
"别叫我大人,听着别扭。"
结罗翻了个白眼,盘腿坐在岩石上,用头发卷了一根树枝无聊地抽打地面。
啪,啪,啪。
颇有些烦躁的意味。
及川没说话,站在旁边等。
沉默了大约十几下之后,结罗先忍不住了。
"你说——那个巫女,是不是太过分了?"
"…"
"我都已经是他的了,她凭什么每次都把我打回去?"
树枝被抽断了,结罗又卷了一根:
"我跟他的关系比她更亲密!"
至少逆发结罗自认为是这样。
及川依旧沉默。
"你倒是说句话啊!"
"…桔梗大人的灵力确实很强。"
结罗瞪她。
及川补了一句:"而且她是主公的恋人。"
"我知道。"
结罗把第二根树枝也抽断了,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又没说要抢她的位置——我只是想…"
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墨色竖瞳移开,看向北面黑沉沉的山峦。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表情从烦躁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活过来了。"
结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以前他是冰的,摸上去跟石头一样,心不跳,血不流,连呼吸都是妖气在模拟。"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手是热的,心在跳,皮肤下面有血在走。"
她低下头,墨色竖瞳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等了很久,从被他捡起来那天开始等,等他变强,等他活过来,等他有一天能真的…"
"结果他活过来了,我却发现,我自己还是‘死’的。"
"虽然他说会等我,但你说…"
及川站在旁边,看着结罗的侧脸。
短发俏丽的付丧神面容满是忧虑,满好感度代表着全盘的信任与托付、绝对的忠诚——但很多忧思也是存在的。
雪女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突然想起了那一个很久远的传说——关于及川这个姓氏的来源,关于数百年前那个名叫及川的猎人与雪女之间的故事。
那个故事的结局,是雪女在黎明前离开了。
因为她是妖怪,他是人。
不过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结罗大人。"
及川开口。
"嗯?"
"主公他…不会让你走的。"
结罗抬头看她,有些意外。
及川的面容没有多余的波动,只是陈述:"——虽然主公没说过,但主公是很重感情的…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东西。"
"这一点,从我等原野部宣誓效忠那天起,所有妖怪就都看在眼里。"
"他把畏分给我们,把怪谈编给我们,让我们有名有姓有祠堂有供奉——"
及川顿了一下。
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与远处枫之村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微光。
"结罗大人比我们所有妖怪都更早跟在主公身边,这一点,不会变。"
结罗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谁、谁要你安慰了…"
但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分明上翘了半分。
及川看到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重新转回北面,继续注视着黑暗中的山峦。
但在这一刻,雪女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
像冰面下的水流,第一次感受到了春天的温度。
她心中回味着自己说过的话。
她心想,他们、也不会被放弃…么?
…
枫之村。
神社主殿。
熔炼仍在进行。
猫又之爪的死气与毒蛟逆鳞的毒性在神户光的妖气包裹下碰撞、排斥、又被强行融合。
铜盆中的水早已蒸干,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的暗蓝色浮华——两件满好感度妖器的精华正在里面翻搅。
但融合的速度比预想的慢。
猫又之爪的唤魂之力偏向阴冷的死气,毒蛟逆鳞则是带着腐蚀性的活毒,一死一活,阴阳相斥,想要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水性力量中找到平衡点,仅凭蛮力远远不够。
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死水与活毒共融的引子。
还差一点什么。
神户光睁开眼。
暗蓝色的光球被他收了起来,重新供奉。
他站起身,推开主殿的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意,而在前方鸟居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短甲与深蓝战装,深靛色长发。
额间白色布带在晨光中微微泛亮。
上杉谦信盘膝坐在石阶最高处,膝上横放一串佛珠——玛瑙质地,颗颗浑圆,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她在念经。
声音极低,几乎听不清具体的经文内容,但那种读音——缓慢、绵长,与上一代那种让空气凝固的压迫全然不同,反而让周围变得沉静安宁。
神户光在数步之外停下。
谦信也停止了念经。
深色眼睛睁开,偏头看向他——视线在扫过他面孔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到了别处。
耳尖微微泛红。
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但每次看到这张脸,那种心跳加快的反应都压不住。
很奇怪。
但并不讨厌。
谦信在心里念了一句经文压了压。
只可惜,没用。
跟先代那种始终保持古井无波绝对冷静的姿态不同,她也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昨夜您在锻造武器?"
她开口,声音尽量维持平稳。
"你感觉到了?"
"嗯。"
谦信站起来,佛珠收入袖中。
她的目光从神户光的面孔扫到腰间双刀,又扫到背后的蛮龙。
三把刀。
每一把都散发着不同属性的妖气——火、金、土。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您在集齐五行吗?"
佛门有四大,但五行的概念,谦信也有所悟。
神户光没有否认。
谦信又绕着他走了半圈,步伐从容,视线在器物和他本人之间交替——但落在本人身上的时间,明显更长。
"您的妖力好像也有五行——您走的路,跟任何一个我见过的妖怪都不一样呢?"
她停在他的正面,直视赤红鬼瞳。
"妖怪靠吞噬同类壮大己身,靠杀戮积累怨气,靠恐惧凝聚畏——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路,也是要靠千百年才可能走通的路。"
"但您不吞噬同类,只是收服它们,不积累怨气,又像人类一样铸器,您的畏不来自杀戮带来的最直接的恐惧,更多的、是来自种种怪谈。"
谦信嘴角扬了起来——不是前代那种浅到近乎不存在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笑:
"您的妖怪之路,很不可思议。"
"难怪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强那么多。"
"所以呢?"
"所以——"
谦信后退一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只手按上去的瞬间,晨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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