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最后面的巨兽更是一言不发,暗红色双眼只是望着远方海面上,似乎能隐约看见一座被结界包裹的那座岛屿。
沉默,但执念一眼分明。
其中甚至带着怨恨,浓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恨。
野良终于转过身来。
赤脚从岩石边缘收回,十四五岁的面孔上依旧空荡,明明勾勒五官却像一张白纸。
"急什么呢。"
她的目光从四道身影上逐一划过。
"那个比你们还大很多的大家伙还在半睡半醒,太古的妖兽翻个身都要好一会儿、撞一下也当然要很久,你们催我也没用。"
"而且。"
她偏头,素白和服的衣摆摇曳如同蝶翼翩翩:
"那位东国的鬼神大人,比我预想中要厉害得多。"
"如果动静太大被他察觉到,他那种级别的存在,信仰能覆盖整个东国,连一线的褶皱都能被他的神器穿过去。"
"你们想想,我们在他的势力附近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会不会看过来?"
蓝发青年男子的狭长双目眯了一下。
"…你在怕他?"
"我不怕任何人。"
野良的声音摇曳更带着几分嬉笑:"我毕竟只是九个名字堆起来的残次品——怕也没有意义。"
"但我也不想招惹那样的存在呢。"
她看向四人。
"你怕就做好你的事情,然后滚吧!"最狂暴暴躁的灰发男人忍不住开口接了一句:"我们可不怕那种年纪轻轻的小鬼!"
"只要拿到那种东西,别说是东国正神,就连京都那群家伙,我等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四个人联手,这天下、又有谁能奈我们如何?"
"当年的犬族大将孤身到来都被我们逼退了!"
红发青年也说。
巨兽颔首,发出阵阵嗡鸣。
最后的蓝发青年没有说话,但脸上始终不改的笑容已经表明了一切。
野良看了他一眼。
她从崖顶的岩石上跳了下来,赤脚踩在碎石上,素白和服的下摆扫过地面。
"行吧,我也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所以这笔交易本来就公平。"
"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
她回过头,十四五岁的面孔上那份空洞的假笑在这一刻浮现了冷意。
"如果事情出了差错、如果那位鬼神大人真的追过来了——我会第一个跑的哦?"
"到时候,你们要自己对付他。"
灰白短发男子嗤笑一声,但没有反驳。
其他三‘人’也都毫不在意。
这就是默认了。
野良转回身,面朝大海。
在灰蓝色的海面尽头,她也能看见有一座被结界层层封死的岛屿在午后的水雾中若隐若现。
不大。
但裹在岛屿外面的东西,让整座岛看起来像是被封在了一颗巨大的宝石内部——
结界。
层叠的、密不透风的结界。
野良看了一眼,而后…
"快点醒来吧!"
蹲下身,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海水表面。
九道名之印记同时泛起微光——那是从九位不同的神那里窃取、借用、拼凑而成的残余神力。
不多。
但足以传达意思。
"帮我冲破那里的防御吧。"
她望着被结界封死的岛屿:"里面的东西…不属于任何神。"
"也不属于那位东国的鬼神大人。"
"而应该是,属于我们!"
海水涌动。很深。
深处没有光。
但有东西在动。
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在翻身。
冥王兽。
生于冥之界的太古妖兽。
在古老的神话之中,是在最初的混沌中游弋的生灵种族之一。
当第一批天津神从高天原降临、为这片大地建立秩序的时候,冥王兽便是被封存的'旧日残留'。
封而不灭。
因为那个时代的东西,杀不干净。
野良的话音落下。
少女的身影,也旋即从崖顶消失了。
没有坠落,没有飞行。
只是从一个地方不再存在,然后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存在。
野良不属于任何地方,便意味着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出现。
崖顶空了。
四道身影也先后隐入海雾,浑浊的妖气混杂着祸津神的神性痕迹散开,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海风继续吹。
深海水底,冥王兽在沉睡中翻了半个身。
海面因此涌起一道无风的浪。
太古的妖兽半睡半醒,也似乎,随时都可能醒来。
第十九章雪女融化后的冰火两重天(4/4求订)
夜。
武藏国北部。
河畔临时搭建的棚舍内,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
社殿虽然被先前的战斗毁了大半,但地基与后殿的石室还算完整,河岸边的几间附属小屋也勉强能遮风避雨。
神户光盘膝坐在石室正中。
面前的石台上,水神之矛横卧,矛身上的青绿辉光重新点亮,柔和而稳定。
但上面带着‘恙’。
所谓‘恙’——既是属于《野良神》里的设定,在这个融合了多部作品世界观的天地里也同样存在。
那是妖魔与不洁之物侵蚀神灵时所留下的疫病痕迹。
被感染的神灵身体局部会发黑、灼热、蔓延,如同一种只对夹缝之间的居民生效的接触型瘟病。
普通的恙可以用神社净水洗涤祛除,但若是由神器犯罪——被污染、被窃取、被滥用——所引发的深层恙,就必须以‘禊’的仪式才能祓除。
禊的规矩也极为繁复、需要三名神器化身以三角阵困住犯罪的神器,迫使其忏悔、坦白罪行,在过程中承受剧痛以赎罪。
成功则恙消诅解,失败则仪式反噬,脱困的神器甚至会堕化为妖魔。
这套流程,光是凑齐三名合格的神器化身就已经难于登天。
白天的时候,水神手上的焦痕、毫无疑问,就属于‘恙’,那更无疑是因为手中神器被窃取盗用污染,进而所引发的。
虽然那只是一件死物、不是亡灵被赐名所化的神器,但神器与神灵一体同生,无论是否有智慧都是如此。
都需要被‘净化’。
而此刻,神户光也正是在为其清除‘恙’。
但他不需要那么繁复的仪式。
他有雷切千鸟融合归一后获得的裁断天赋,以正神之位裁定一切虚假与污秽的神格——
他也只需要将雷切按在矛身上,信仰之力灌入,顺着那些被祸津神扭曲的一线向内摸索,找到断裂处与腐蚀点,一条一条斩断。
就可以了。
水神坐在石室角落,右手翻开,从手背到前臂,先前那些焦黑的恙痕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灰,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正常肤色恢复。
眼睛里的光泽比午后刚复位时更亮了。
"鬼神大人。"
水神站起身,宫装的裙摆拖过石地,缓步走到神户光面前。
然后,极其郑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贴地,后臀扬起勾勒宫装下的曼妙曲线。
是极其标准的士下座!
"小神…无以为报。"
"被夺去神位一年,信仰断绝,几近消散——若非大人出手,小神恐怕再过几个月,便要彻底化为虚无、被那头蛇妖彻底窃取了神位。"
"这份恩情,绝不敢忘。"
神户光看着她,道:"起来吧。"
"你是这片水域的守护者,恢复之后继续守着就行。"
他的语气跟交代及川处理百物语组麾下的各种事情时没什么区别。
对他来说,无论人妖神鬼也都是一样的。
遵守规矩就收下,不遵守规矩就清理掉。
"至于恩情——你自己说的,鬼神御魂命治下诸神,各司其职,以后有事找及川就行。"
水神抬起头。
视线对上赤红鬼瞳,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在百年的神灵生涯中极少见到的东西。
毫不在意。
没有虚伪的谦逊,也不是故作的大度,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件事不值一提。
杀祸津神、祛恙、复位——在这位鬼神眼里,大概真的跟他交待麾下百鬼夜行的干部清理杂鱼妖怪差不多。
怎么说呢…有些,莫名失落。
但水神还是不动神色地垂下眼帘,低声应了‘是’,而后退出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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