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神户光的天魂在同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
那股气息里裹着浓烈的怨恨、恐惧、绝望——像、或者说,本来就是无数条生命被强行糅合后残存的情绪碎片。
如同无数双手从刀身上伸出来,朝四面八方抓挠。
祸神器。
明明是神器,却邪念滔天。
因为那是祸津神使用的、承载灾祸之神那信仰阴面,邪念之物的‘器’。
与此同时,凶罗也换了武器。
红邪鬼扇收入袖中,取出的是一柄短剑——剑身深红,表面流淌的光令其看起来像凝固的血压成了刀剑形态。
剑柄末端系着一串碎骨、看形态毫无疑问是人骨。
兽罗的变化更直接。
两只拳头上各自套了一副铁指虎——青黑色的金属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名字。
亡灵的名字。
几千上万个亡灵。
铁指虎的接缝处同样渗出灰白色的光雾,光雾中不断闪过不同的面孔——那是惊恐的、扭曲的、永远停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死者面孔。
刚罗的壳体上,那数十个洞穴中也浮出了数十根柱状物,深灰色,比刚罗原本的火球炮口更粗,表面覆满海藻。
每一根柱体的顶端都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内部翻涌着漩涡般的灰白,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怨念。
四件祸神器同时出现在海面上。
方圆数百丈的海水在同一刻变色。
从灰蓝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浑浊的土黄——海底的沉积物被祸器散发的怨气搅起来,大量死鱼从深处翻上来,肚皮朝天。
远处的妖怪们本能地又退了几步。
连大河童都将皿盘里的水往内缩了缩。
"那些东西——"
他低声对身旁的镰鼬说:"不对劲。"
镰鼬的银白身影从空气中微微浮现,双眼眯成缝。
"…至少,是用几万条人命做出来的东西。"
祸神器的来历,此刻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它们自己就在解释。
那些从器身上渗出的残影、面孔、名字,全是证据。
数百年间,四斗神在这片海域上掀起的每一场风暴,每一次巨浪——都有船在翻,有人在死。
人死了,沉入海底。
亡灵就被他们收集。
一个不够就十个,十个不够就百个,百个不够——那就千个、万个。
堆在一起,压在一起,用阴面信仰的火去烧,用海底火山的岩浆去锻——
锻到那些亡灵的怨恨彻底融为一体,不再是数万个独立的意识,而是一团纯粹的、没有自我只有恨的东西。
然后,做成器。
祸津神的器。
这种祸神器,寻常的亡灵当不了,因为要承受祸津神的恶信。
但数万条被合炼的充满怨念的无辜亡灵,却可以!
甚至能做到超乎寻常地,承载过量的恶信——超过寻常的祸器。
当然,使用这些祸器的代价也是明摆的。
持握这些祸器的瞬间,四斗神四人的面容都变了——龙罗的深红瞳孔边缘浮出灰白纹路,凶罗那俊美面容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兽罗的虎牙在咬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疯狂,疯癫。
反噬已经开始了。
数万怨念,就连祸津神都能反向侵蚀。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这是他们压箱底的底牌——原本只打算在破蓬莱岛结界的最后关头时才拿出来的。
此前也只是对付斗牙王的时候用过。
除此之外的大多数时候,最多只是隔空运转其中的怨灵,最低限度的展现祸津神的‘一线’、就像上次与神户光交手那样。
如今提前取出,也算是被逼的。
龙罗握着那把漆黑薙刀,深红瞳孔对上神户光的赤红鬼瞳。
"现在——"
"还觉得对付我们四个,你就够了吗?"
于此。
龙罗冷冽而笑。
他们要在这里,彻底解决掉这个鬼神。
然后。
带着祸器,直取蓬莱岛。
巫女的灵力再强也撑不住四件祸器的联合冲击——那些东西里蕴含的怨念量级足以污染整座岛屿的结界根基。
代价,无所谓。
身体被反噬,无所谓。
数百年等来的机会就在眼前——永动之釜一旦到手,什么反噬都能修复。
…
但其实神户光对于这四个祸津神、四斗神拥有祸器并不意外,他们前面使用的一线,也总不能是无中生有的。
只是此刻,
看着那四件散发着浓郁怨念的祸器。
他那一双赤红鬼瞳的金色光环没有转动,而是彻底凝止了。
面板在视野角落跳字。
他却也没有看面板,而是在看那些残影,看那些从器身上渗出的、被压缩成碎片的亡灵面孔。
惊恐的。扭曲的。已经分不清男女老幼的。
几万条人命。
这种东西——
他缓缓拔出了鬼切,暗红血火在刃口安静燃烧。
没有暴涨,没有怒意。
只是很安静地烧着。
"别废话了。"
他说:"来吧。"
还是,毁了的好!
第三十三章你们听见大海的声音了吗
但神户光话语落下的瞬间,最快动的却不是四斗神,而是他身后的百鬼。
退到包围圈外缘的妖怪们虽然拉开了距离,但它们仍在这片海域之中,畏的链接仍旧将它们与中心那道灰袍身影牢牢绑定。
百物语组怪谈从一万二千具妖躯体内而出——以干部为核心、编制内妖怪为支柱,那些被神户光编写赋予名字与故事的畏,在空气中凝聚成无形的重量。
四斗神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与妖气本身不同——妖气有形、可挡、可破。
但畏没有。
畏是故事,是被讲述被记住的重量。
十四国两百余万人口传颂的怪谈,叠加在一万二千只妖怪身上——那股厚重到几乎具有实质的被知晓的认知力量,从退开的包围圈向内收拢。
兽罗的铁指虎在这股压力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
凶罗的红发都被吹得凛冽起来。
刚罗壳体上那些洞穴中的暗红火光不断跳跃闪烁,像风中的烛。
龙罗倒是没动,只是嘴角刚刚扬起的冷笑凝固了。
这种压迫感他不是第一次体会。
数百年前那头犬族大将也带着类似的东西——那无疑西国大地对于斗牙王的敬畏所凝聚的无形重压。
大妖怪们从不会去主动获取‘畏’,但只要其存在一天,万物就会本能地去敬畏他们。
但斗牙王的畏来自本能的恐惧与敬服。
眼前这一份却不同。
里面没有太多恐惧。
怪谈被讲述时,讲述者的内心是兴奋的——那些话语里带着的不只是惧怕,也有很多很多的好奇与崇拜。
被崇拜者的畏,比被恐惧者的畏更纯粹。
因为所谓崇拜,从来都心甘情愿。
"有点意思!"
龙罗低声说了一句,视线从包围圈外缘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他将漆黑薙刀翻转,横在身前。
"那本大爷,就先破你的‘场’!"
四件祸器同时扬起。
龙罗薙刀劈向海面,刀身上扭曲的亡灵残影尖叫脱离器体,化为灰白丝线射向两翼。
凶罗深红短剑从上往下刺出,碎骨串哗啦作响,赤红暗光溢出汇入空中。
兽罗双拳对击,铁指虎上镌刻的亡灵名字齐齐发出尖啸般的颤鸣!
刚罗壳体上的黑珠碎裂,怨念也从洞穴喷涌。
四条祸线在空中交汇。
灰黑色的面从交汇点向下铺展,触及海面——这也赫然,是常世之暗。
比武藏国河畔那一次更广更重,四件祸器齐催,以怨灵为薪,祸津一线为骨架。
整片海域像在同一瞬间被掀翻一般。
灰蓝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着无数扭曲面孔的墨色。
天穹被盖住了。
午后阳光被灰黑穹顶隔在外面,方圆数十里的天与海之间,只剩怨念回声嗡嗡震荡。
外缘的妖怪最先遭殃。
常暗的边缘扫过去——那只狐狸惨叫翻入海中,野猪妖鬃毛倒竖原地打转。
大河童一棒将扑来的无数尸蟹砸碎,皿盘里的水急速往内缩。
精神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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