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者也要走无限流吗? 第142章

作者:方形圆帽

  钟离弦在前,看似随意漫步,实则步履所向,皆有章法。

  他领众人穿行于鸣沙街两侧商铺,看粟特人用生硬的汉语与汉商讨价还价;驻足香料铺前,任凭浓郁奇香包裹周身;路过书肆画坊,瞥见里头不仅有经卷典籍,竟也有色彩浓艳的西域风格壁画摹本出售。

  他偶尔从空间魔法中取出些小粒宝石或银锞子,与商贩换取本地钱币或零碎物件,手法娴熟自然,俨然一副常年行走丝路的年轻商贾模样。

  五位少女则如坠宝山,目不暇接。

  弦卷心对什么都好奇,看见卖乐器的要拨弄两下琵琶弦,看见杂耍艺人要凑近瞧个仔细,看见胡服装扮的妇人还要上前问问衣料花样,天真烂漫的蓬勃生气,感染得不少行人都对她露出笑意。

  日菜则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蹲在铁匠铺前看打铁火花四溅能看半晌,凑近染坊的大缸研究颜色如何上去,甚至试图跟一个卖馕饼的波斯老者学两句波斯话,“噜~”的口癖混在异域语调里,分外有趣。

  有这两人的带领下,剩下三人也玩的尽兴。

  钟离弦由得她们去,一起混在其中玩耍,不过他耳力极佳,市井嘈杂声中,依旧能捕捉到零碎片语:“使节团昨日入城,住进了官驿”“太守府近来戒备森严,听说长安有密旨”“鬼市今夜有批新‘货’,从西边来的”“城北那些家伙,种树倒是卖力”

  不觉日影西斜,天色渐昏。

  城中各处,开始次第亮起灯火。

  客栈酒肆门前的灯笼红艳艳的,铺子檐下也挂起各式风灯,更有卖夜食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小炉炭火正旺,锅里汤水翻滚,香气混着炊烟,在渐凉的晚风中飘散。

  就在这光暗交替、人声未歇之时。

  咚——咚——咚——

  低沉浑厚的钟声,自城北方向悠悠传来,共敲了六响。

  街上的活人们,动作齐齐一顿。

  方才还在高声吆喝的摊主,麻利地开始收拢货物;酒肆里猜拳行令的豪客,声音也低了下去;牵着孩子的妇人,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就连巡逻的兵卒,也下意识地按了按腰刀,神色添了几分警惕。

  “咦?”弦卷心正对着一面卖波斯铜镜的摊子左照右照,闻声回头,“天还没全黑呢,怎么就敲钟了?是关城门吗?”

  卖铜镜的波斯胡商,闻言抬头,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道:“小娘子是头回来敦煌吧?这不是关城门的钟,是‘鬼钟’。钟响六声,日落西山,阴阳交替……该他们出来活动啦。”

  话音刚落,街上的光影似乎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空气里的温度,悄然下降了几分,晚风拂过脖颈,带起一丝莫名的凉意。

  然后,“他们”便出现了。

  起初是淡淡的影子,从墙根下、巷子深处,甚至某些店铺的门板后面,缓缓“渗”出来。

  有些轮廓清晰,能辨出男女老幼,穿着各色衣裳。

  有唐装襦裙,有胡服窄袖,有僧袍道服,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皮甲;有些则模糊成一团蠕动的灰气,只勉强有个“人形”。

  更多的,是介于两者之间,面目依稀可辨,身形却半透明,走过时脚步无声,甚至直接穿过实体的桌椅车马。

  白日里的摊贩并未全数收摊。

  相反,街边不少原本空着的摊位,此刻却“亮”了起来,摆上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一沓沓粗糙的黄纸钱、一串串纸叠的金银元宝、一根根颜色黯淡的线香,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摊主有的面目如生,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影子,静静地守着摊位。

  活人并未完全消失。

  仍有不少胆大的,腰间系着红布条,在街上匆匆走过,对身边飘过的鬼影视若无睹,或低声念叨着“城隍爷爷保佑”。

  也有一些泼皮模样的人,蹲在墙角,竟与几个面目清晰的鬼魂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还发出压抑的笑声。

  更奇的是,一些鬼魂竟大摇大摆地走入尚未打烊的酒肆,寻个空位坐下,闭目深深吸气,脸上露出陶醉神色,仿佛在品味酒香菜香。

  掌柜和伙计也见怪不怪,只管招呼活人客官。

  “这……这就是鬼魂?”鸫的声音有些发紧,茶色眼眸瞪大,看着一个穿着开元样式官服的老者鬼魂,背着手从她面前缓缓飘过,还对她微微颔首示意。

  七深下意识地往钟离弦身边靠了半步:“真的……和活人混居……还有交易……他们好像有自己的规矩,不随便打扰活人?”

  日菜暖调浅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非但不怕,反而满是兴奋:“噜!真的出来了!那个老爷爷穿的衣服好古老!那个小孩子鬼魂在玩一只纸折的青蛙!它会自己跳噜!”

  若叶睦静静看着一个鬼魂走到卖种子的摊前,摊主竟也是个鬼,是个农妇模样,双方似乎用手势比划交流着什么,然后农妇鬼递给对方一个小纸包。

  弦卷心却微微蹙起了眉头,旋即说道:“哎呀,笑容躲去哪里了,怎么一个个都少了笑容?各位,我们来一场演出吧,让所有人都露出笑容。”

  日菜闻言立刻欢呼着支持,羽泽鸫和七深则是见怪不怪,唯有若叶睦张了张嘴,有些茫然。

  钟离弦稍微思索,他倒不是想要刷弦卷心的好感度,毕竟他对于开后宫兴致缺缺,只是初来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也该搞出一些大动静。

  也正好顺手满足一下弦卷心的愿望……

  想到这里,他忽地抬起右手,朝着身前空地轻轻一按。

  只听得细微的“滋啦”声,仿佛布帛被无形之力平展拉伸,紧接着,一面宽大平整的幕布,凭空出现在空地上方。

  “好了,既然到了晚上,没有电影怎么行,这种露天电影院,也挺有趣的不是。”

  说着,就招呼五女一起布置舞台,要播放电影。

  “太棒了,离弦,真是很棒的想法!”

  众女也是乐队成员,像这种演出,拉人观看,出售门票的事情,也是办的多了,此时也是得心应手。

  不多时,一个露天电影院,也就有模有样地搭建了起来。

  周围游荡的鬼魂,动作齐齐一滞,许多模糊的面孔转向这边,空洞的眼眶或茫然的眼睛,看向这里满脸都是疑惑。

  连一些活人也忍不住驻足,惊疑不定地望来。

  一些维持秩序的鬼差和官吏见状,忍不住叫唤着,想要问问他们是在弄什么把戏。

  钟离弦却也不搭理这些人,只是唤出威灵尊,化为百米大小,像是搭积木般地将戏台搭好,又运转《五雷正法》,腹腔中传出的声音宛如惊雷,让整个敦煌城的人都可以听到。

  “雷音开张,光影作宴,今宵敦煌,露天影院——入场者不拘人鬼,观戏者无论阴阳!”

  那些维持秩序的鬼差和官吏,原本提着绳索、擎着水火棍,气势汹汹围拢上来,口中呼喝:“哪来的妖人,敢在阴阳交替之时聚众滋事!”

  “还不速速散去,惊扰了城隍爷,教你们魂魄……”

  此时听到这声音,皆是膝盖骨一软,不由自主“噗通”跪倒在地,身后十几名鬼差更是骨软筋酥,瘫倒一片,连头都抬不起来。

  有些机灵的,早已连滚爬爬遁入阴影,直奔城隍庙报信去了,哪里还敢有半分阻拦的念头。

  待到敦煌太守李元景得了消息,又惊又怒,点齐一队亲兵,匆匆赶到鸣沙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当场,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但见白日里车马喧嚣的青石长街,此刻已换了人间。

  活人坐在前面几排,多半是城里的百姓和商贾,自备了条凳和马扎,还有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的。

  他们身后和两侧,密密麻麻地站着鬼魂。

  唐装的、胡服的、僧袍的、铠甲的,面目清晰的站在前面,模糊的挤在后面,只剩一个轮廓的则飘在半空,像一片被风吹散了的墨渍。

  没有人说话。

  几百个活人和上千个鬼魂,挤在同一片空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幕布上正放着一部片子。

  李元景看不明白那是什么。

  画面里的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裳,手里的兵器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每响一次,便有一人倒地。

  画面的颜色比敦煌最鲜艳的壁画还要浓烈,绿得像夏天的党河两岸,红得像熟透的石榴,蓝得像高原上没有一丝云的天。

  声音从幕布两侧传出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马蹄声从左边响到右边,像是真的有一队骑兵从他面前冲过去;刀剑相撞的金属声刺得他牙根发酸;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唐话,也不是胡语,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腔调里的喜怒哀乐,谁都听得明白。

  李元景的亲兵队长凑过来,低声道:“太守,这……这成何体统?阴阳淆乱,人鬼杂坐,要不要……”

  李元景却抬手止住了他:“……传令下去,今夜宵禁暂缓。让弟兄们退到街口,维持外围即可,莫要打扰了他们。”

  夜风拂过敦煌古老的街巷,带来远处党河水流的呜咽,带来绿洲田野的草木气息,也带来这阴阳交界之地上,一场名为“电影”的梦境。

  红灯笼与青白鬼火交织的光影,洒在聚集的鬼魂身上,洒在少女灿烂的笑脸上,也洒在沉默的黄铜放映机上,映出一幅光怪陆离敦煌夜宴图。

  死后多年,敦煌鬼物又做了一场梦。

120 必须堵住睦头人的嘴

  钟离弦等人在敦煌城连放了数夜电影,光影戏法真个是古今未闻、阴阳共赏。

  白日里弦卷心领着几位少女,或在党河岸边试弹琵琶新曲,引得浣衣女子驻足;或帮市集小贩吆喝几声,金发金瞳的笑脸比西域明珠还亮堂;又或单纯穿行街巷,看哪家孩童哭闹便凑过去扮个鬼脸,哭声往往变作咯咯笑声。

  到了夜里,他们就一起搭建舞台,为鬼物和人们播放电影。

  这般几日下来,六人竟成了敦煌城的风云人物。

  活人议论“那几个海外来的小娘子,心地善,模样俏,放的光影戏更是神仙手段”;鬼魂夜间聚在幕布前,虽仍沉默,眼中却多了几分活气,连吸酒香时脸上陶醉神情都更舒展些。

  太守李元景亲自来请过两回酒。

  席间言语恭敬,酒过三巡后,更是屏退左右,低声道:“钟离先生真乃神人也。这般手段,下官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便是当今唐天王,莫相知,莫老神仙。”

  钟离弦来了兴趣:“哦?详细说说。”

  李元景见他似有兴趣,忙道:“天王本是天宝年间人,安史之乱时……”

  他将驱魔司首领化龙、一日诛杀安禄山史思明、坑杀十万叛军、迎回玄宗等事细细说了一遍,与先前王座所示一般无二。

  末了又道:“天王弑神成道,百年来与各路神祇交战,夺了不知多少权能。这幽冥司,便是他老人家击败一尊地府正神阎魔大王后所立。”

  “自此天下亡魂有所归,阴阳有序,实乃莫大功德。”

  他举杯敬酒,叹道,“先生之前招来威灵尊,虽与天王神通不同,却也是仙家手段。”

  “下官斗胆,敢问先生可愿往城北鬼城一观?”

  “那里是幽冥司在沙州的中枢,颇有些奇异景致,寻常人难得一见。”

  ‘看来这个老狐狸也是见过弑神者的人,也可以识别出权能和法术的区别,猜到我的身份,只是毕竟是地方官,怕是不知莫相知的深浅,也罢,去幽冥司见见,那个城隍想来知道的更多。’钟离弦略一沉吟,应了。

  隔日李元景便差人送来请柬,言明日就可以携友同往。

  只是又附言:鬼城阴气极重,活人久待恐伤阳气,需服“辟阴丹”护体。

  随请柬附上六只小瓷瓶,每瓶内有一颗龙眼大小、色作朱红的丹丸,异香扑鼻。

  客栈天字甲号房内,六只瓷瓶在桌上排开。

  窗外日头正烈,鸣沙街上人声隐约,蝉鸣嘶哑。

  钟离弦拿起一瓶,拔开塞子嗅了嗅,随手放下:“朱砂、雄黄、赤箭、鬼臼……佐以百年桃木芯粉,确实能辟阴气。寻常人服之,可在鬼城待半日无恙,看来倒是和幽界国土类似。”

  日菜好奇地问道:“什么是幽界国土?”

  钟离弦解释道:“一般来说世界之外的高次元没有生命的痕迹,但是莉莉娅娜世界的仙人、神祇使用大法力拉取天上星辰,开辟出一方界天,只是环境特殊,和冥界一般,活人去了需要吃下魔药。”

  弦卷心拿起一瓶晃了晃:“我们也吃这个就好啦!不过……弦你肯定不用吃,对吧?”

  钟离弦颔首:“我有半神之躯,早已灵肉合一,物质灵魂没有区别,但你们不同,虽有神裔血脉,终究未脱凡胎。”

  “不过这些药物,吃下去我也不确定会不会出问题。”

  “还有这个药物是不是有些算计,也不知道是不是毒药……”

  他稍微一顿,总结道:“总之,不是正经医生开的药,还是不要吃的好。”

  羽泽鸫闻言,茶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忧虑:“那……我们不去了吧。鬼城虽奇,但也不必勉强。”

  “去是要去的。”钟离弦语气平静,“鬼城是幽冥司枢纽,或许能探听些莫相知的消息。再说来都来了,总要亲眼见见这人鬼混居究竟是何光景。”

  日菜暖调浅绿的眼睛眨了眨:“噜~怎么办?我们又不能变成鬼进去。”

  “不变成鬼。”钟离弦收回视线,看向五女,“变成精灵。”

  “精灵?”弦卷心眼睛一亮,“是那种尖耳朵、会射箭、住在森林里的吗?”

  “并不是。”钟离弦摇头,“此精灵非彼精灵。若真要类比……大概是未成神之神灵,自然精魄所化,介于有形无形之间,可沟通天地元气,不惧阴阳消长之类的,大概就是日本文化里的自然灵。”

  七深粉色眼眸微抬,轻声问:“钟同学……能让我们变成……那种存在?”

  “算是我最近发现的新用法。”钟离弦直截了当,“之前我从【轮回王座】处,复制到了两种强化【精灵术式】,可聚天地灵气造精灵;【星辰灵核】,我心核如星辰,呼吸间可引动地脉潮汐。”

  “二者相合,再以我血中积存之‘时间’为引,运转权能,炼成‘血丹’,可保你们人形不散,灵智不昧,安然转化为精灵之躯。”

  鸫最先反应过来,茶色短发下的眉头微微蹙起:“钟离同学,这……转化精灵,是有什么很大的风险?”

  “当然有。”钟离弦答得毫无遮掩,“一般人被转化为精灵,大概率会当场化为一道灵光,消散于天地。”

  “即使有侥幸存留者,也多与地上神话同步陷入狂乱,化作只知肆虐的神兽。”

  “根据雪希乃的说法,自然精灵壮大到一定程度,化为‘神之灵性’的话,就会被神话同化,甚至会引发【神格】附体,化为不从之神。”

  “即使你们原本是人类,也只是相当于成为超越者,摆脱自己的命运,依然会被【命运】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