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街道以青黑石板铺就,两旁屋舍俨然,皆是唐时制式,飞檐斗拱,门廊窗棂俱全。
只是所有建筑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像是隔了层毛玻璃看去,轮廓清晰,细节却模糊。
街上“行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牛的农夫,有摇扇的书生,有挎篮的妇人,皆穿着各朝各代的衣裳,行走间脚步虚浮,落地无声。
更有些形体淡薄如雾,只勉强维持个人形,在街边屋檐下飘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檀非檀、似朽非朽的阴冷气味,不刺鼻,却沉沉地压在肺叶上。
然而城中并非全然死寂。
街角有鬼魂围成一圈,中间两个袒胸露背的壮汉鬼正在角抵,虽无声响,却撞得阴气四溅。
酒肆门口,几个文士模样的鬼魂对坐“饮酒”,无酒无菜,只做举杯状,嘴唇翕动似在吟诗。
弦卷心睁大了眼,金瞳映着街边飘过的磷火:“好热闹!和想象中不一样呢!”
日菜则蹲下身,暖调浅绿的眼眸盯着石板缝里一株半透明的小草瞧:“噜~这里有植物!是鬼草吗?”
七深浅低声道:“规制和唐长安西市很像……但比例有些不对。”
薛礼在前引路,边走边道:“幽冥司立后,亡魂有所归依,不必再漂泊无定。”
“此间鬼众,有生前功德者,可任鬼吏、阴差;有罪业者,服苦役赎罪;寻常魂魄,则按生前户籍编入坊市,劳作修行,待阴寿尽了,再入轮回。”
“只是鬼物无有血肉之躯,许多生人乐趣便体会不得。”
“味觉最先消散,触觉次之,唯视觉、嗅觉尚存些许。”
“故而城中多设戏台、乐坊、书画社,供鬼众消遣。”
说话间,薛礼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殿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灰瓦歇山顶,檐下挂一块匾,上书“幽冥司”三字,笔力雄浑,墨色渗进木头里,边缘已经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了。
殿门开着,里面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在正中的地面上有一个微缩的城镇
七深轻轻“啊”了一声。
其建在一座微缩的山上,山体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街道、房屋、城墙、庙宇,小得像孩童的玩具,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屋檐下的灯笼,街边的水井,城墙上的垛口,庙门口的石狮子。
无数鬼物在微缩的街巷里移动,小得像蚂蚁,但能看清它们的动作。
有的在走路,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站在街边像是在交谈。
钟离弦看了一眼,心中暗暗使用鉴定术。
——这是什么?
【幽冥司:幽冥都箓正印所建造的小天地,为高次元在物质宇宙的显化】
鸫蹲下来,茶色眼眸瞪得溜圆,看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鬼物挑着一担水从一口针尖大小的水井边走过。
“这是……”
“这里就是幽冥司。”薛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每一座城,都是一个幽冥司。”
“建在山上,是因为幽冥司本该在泰山。”
“泰山是东岳,是万物之始、阴阳之交。”
“先皇在击败平等大王,夺了权能,建了幽冥司。”
“但人死之后不入轮回,依然在这世间活动,若是寻常城池也难以装下这么多的死者,只是好在鬼魂本就是没有形体,这便居住在这般的小城之中。”
他的手指向微缩的山。
“最上面的是城隍庙,下面是判官殿,再下面是功曹厅、轮回司、供养阁、还魂司……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用处,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鬼吏在管。”
“活人死了,鬼魂先到城隍庙报到,判官查他的功过簿,功过相抵之后,有后人香火供奉的,倒是可以过得不错。”
“那些没有香火供奉的,便只能有一层一层往下送,送到最底下服苦役。”
日菜蹲在鸫旁边,暖调浅绿的眼眸瞪得圆圆的,盯着一个正在爬台阶的微缩小鬼。
小鬼只有米粒大小,背着一捆比它身体还大的柴火,每爬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气,肩膀上的柴火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好辛苦噜……”日菜小声说。
“活着的时候做了错事,死了就要还。”薛礼的语气没有变化,“大唐活着要服劳役,死了朝廷给他们养着,自然也要服劳役。”
“城外的树林,就是本官十多年来,带着鬼差一颗颗种上的。”
“白日鬼物出不去,到了晚上,鬼物就会出去劳作。”
“整个大唐,如今的繁华,就是靠着鬼物不知疲倦的劳作。”
“这里已经算好,一些贵人甚至会提前买下人死后的劳役,让他们死后为自己种田、织衣……”
说到这里,薛礼长叹一口气。
弦卷心蹲在日菜旁边,金瞳里映着那些微缩的街巷和移动的小人:“他们……会不会觉得累?笑容全部消失了……”
薛礼沉默片刻,只是说道:“鬼不会累,但会倦,不过,诸位仙子前几日所放的光影戏,倒是在这鬼城里传遍了。”
“许多老鬼都说,自死后从未如此开怀笑过。”
“戏里的故事、人影晃动,虽与阳世不同,却让他们记起了活着时看百戏、听鼓乐的滋味。“这……便是功德。”
弦卷心闻言,金瞳倏地亮了起来,嘴角的弧线重新扬起:“真的吗?太好了!”
墨缇丝则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能带来笑容,就最好不过啦!”
薛礼微微侧身,引着众人目光投向微缩山城的东南角。
那里有一片较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赫然是一座精巧的戏台。
戏台飞檐翘角,台前两根朱漆柱子漆色却鲜亮。
台上正有手掌大小的木偶鬼物在活动,有的甩袖,有的挪步,虽无声响,动作却颇有章法。
台前广场上,密密麻麻坐着、站着更多微缩鬼影,皆仰头“看”着戏台。
“今日恰逢排演新戏,诸位若有兴致,不妨一观。”薛礼说着,就有鬼差搬来座椅。
钟离弦率先盘膝坐下,五女也各自落座。
只见一个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袍服的木偶,被放置在锦榻之上,似在沉睡。
倏忽间,数个青面獠牙、身形扭曲的墨色鬼影木偶自台侧飘出,围着黄袍木偶打转,做出扑咬恐吓之状。
黄袍木偶在榻上辗转反侧,手臂乱挥。
此时,台侧又上一白衣木偶,长须飘飘,手持一柄小小的木剑,朝着鬼影一指。
鬼影顿时如遭重击,纷纷退散、倒地,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白衣木偶再向黄袍木偶颔首,黄袍木偶遂安定下来,作揖感谢状。
戏台旁,几个充当乐师的鬼魂适时以幽冥之气模拟出几声缥缈的钟磬音,以示妖祟退散、祥瑞降临。
戏继续往下。
莫相知护驾有功,得玄宗赏识,留侍左右。
后又娶了公主,成了驸马。
戏里将公主演得貌若天仙、贤良淑德,与莫相知举案齐眉,恩爱非常。
再后来,安史之乱,莫相知一日平定,权势日盛。
戏中演他如何整顿吏治、平定藩镇、发展农桑,又演公主当了皇太女,如何成为女帝,生下聪慧皇子。
看到此处,钟离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戏还没完。
又演到莫氏取代李氏,成为大唐皇室。
原本的李唐宗室感念莫相知保全之恩,自愿西迁,于西域得“毗沙门天王”与“卫国公李靖”英灵庇佑,重建基业,便是今日大野都护府。
薛礼抚掌轻叹:“这戏排了三月有余,鬼众们甚是喜爱,先生以为如何?”
钟离弦不答,只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大殿中央缓缓一按。
“——威灵闻召急来临——”
无声无息间,一尊青黑色的人形虚影自他身后浮现。
虚影高约八尺,似金刚石凝就,通体泛着冷硬光泽,胸口处一道雷电剑痕分外醒目。
正是【召将变神不动威灵尊】。
虚影双手一展,两条暗沉沉的金刚索自腕间蜿蜒而出,如灵蛇般钻入四周空气之中。
霎时间,殿内一切,全是被定住。
仿佛有一张无形巨网笼罩下来,将时间、空间、能量、物质,一切色相统统锁死在原地。
那些吹奏乐器的鬼魂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嘴唇半张;模型里一个小偶正抬起右脚,悬在半空;连穹顶珠光似乎都停止了流淌,凝成一道道僵硬的乳白光柱。
唯有钟离弦,以及他身前三尺处的薛礼,还活着。
薛礼先是骇然,继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光芒,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天王!尊驾果真是与莫神仙一般的天王!下官有眼无珠,竟以凡俗之礼相待,死罪!死罪!”
他连磕三个头,抬起头时,清癯脸上竟淌下两行阴气凝就的浊泪:“自先皇失踪,幽冥司日渐崩坏,下官守着这敦煌鬼城,日夜忧惧,如坐针毡!”
钟离弦任由他跪拜哭诉,方才说道:“此处只你我二人,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薛礼这才颤巍巍起身,用袍袖抹了把脸,阴泪遇袖即散,不留痕迹:“不敢欺瞒天王。”
“自先皇一年前失踪,莫唐朝廷便下了严令,各地幽冥司须竭力维护先皇‘忠臣孝子、顺天应人’之形象。”
“这戏本由长安钦天监下发,各州府鬼城皆要排演,每月初一、十五演给来此巡察的阳间官吏看。”
他苦笑一声,“便是做鬼,也须学会粉饰太平。”
钟离弦:“莫相知如何失踪的?”
薛礼摇头:“下官不知。只知一年前,先皇最后一次显圣,是在泰山之巅与一尊将军神厮杀。”
“战后,先皇亦不知所踪。”
“这幽冥司建立在全国各大山和城,汇聚天下幽冥之气在长安底下的鬼城,由鬼帝也就是宣宗孝皇帝执掌生死。”
“据说,长安城的鬼城已经沉没。”
“幽冥司的鬼吏都感觉得到,原本各地的灵气是向着长安而去的,现在全部变成了泰山府。”
“更有无数幽冥司沉入冥土,先是岭南鬼城沉入冥土,接着是江南、中原……鬼城一座接一座崩塌,城中鬼物尽数被扯入真幽冥,再不得返阳间半步。”
钟离弦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薛礼再次跪下,一字一句道:“下官斗胆,请天王救救这满城鬼众!”
“人死如灯灭,本该魂归地府,入轮回,了前缘。”
“可先皇以无上神通强开幽冥司,将亡魂拘于此间,美其名曰善恶有报,不让人生死相隔,免去离别之苦。”
“实则是以鬼为役,以阴补阳!”
“鬼众在此,不得超生,不得安宁,须劳作服役,须遵从阳间法度,甚至……须为莫唐粉饰太平!”
“这算什么解脱?这分明是另一重囚笼!”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阴气翻涌,官袍无风自动:“下官生前为敦煌县令,修渠垦田,自问对得起百姓。”
“死后蒙先皇敕封,镇守此地二十余年,亦兢兢业业,不敢有负。”
“但眼见鬼众苦役不息,轮回无门,眼见幽冥司渐成朝廷工具,下官……心下难安!”
他重重一叩首,“今日得遇天王,下官愿吐肺腑之言:这鬼城,不要也罢!只求天王施以援手,助城中鬼众解脱,入真幽冥,入轮回井,得一个清清白白的来世!”
钟离弦沉默地看着他,只是问了一句:“善恶有报不好吗?不入地府不好吗?”
薛礼却抬起头,坚定道:“善恶若有报,乾坤必有私!”
钟离弦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既然如此,你等待不就可以了。”
“反正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幽冥都箓正印】难以维系,泰山府君占据泰山鬼门关,你这幽冥司早晚也会沉入真幽冥。”
薛礼却苦笑道:“大人,这正是下官为难之处,原本这鬼城也是早晚沉沦,我等死者也可以得到解脱。”
“却怎知,一个月前,一贵妇人径入幽冥司最深处,将一座佛塔放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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