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
“故意选一艘不稳的船。”
“不稳的是船,又不是你。你站得挺稳的。”
京香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没找到合适的词。
船离了岸。
钟离弦把桨横在膝上,不划了,让船顺着水流自己走。
京香坐在船尾,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你坐船一向这么端正?”
“我坐船一向有目的地。”
“那你现在有目的地吗。”
“没有。”
“那你还坐这么直。”
京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下,但调整完还是差不多。
“习惯了。”
“习惯就是那股劲。你觉得坐着就得坐直,走路就得有走路的样,握刀就得用力握。但河水不这么想——你看前面那根树枝。”
京香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去,一根枯枝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歪歪扭扭地往下游漂,偶尔碰到石头,转个圈,绕过去。
“它不跟水较劲?”
“它没那个脑子较劲,它只是漂着。”
京香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膝上。
河面渐渐宽了,两岸的野草从暮色里的暗金变成了夜色里的深黑,虫鸣从草丛里渗出来,星星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你的意思是,我要像那根树枝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每时每刻都在用力。”
京香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膝上。
河面渐渐变宽,两岸的野草从淡金色转为深黑,虫鸣从草丛里渗出来,细细碎碎的,像大地在呼吸。
日光一颗一颗跌进水里,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风贴着水面滑过来,掠起她几缕碎发。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一片叶子。
叶子漂在水上,翘起一角,水波漫上去,退下来,漫上去,又退下来。
漫上时不沉,退下时不追,就那么一浮一荡,没有一点想要抓紧什么的架势。
她看着那片叶子漂了很久,腰背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下来。
过了许久,京香似乎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踏上了水面。
“看来你终于顺从自己的身体了。”钟离弦也轻轻起身,站上了水面。
京香没有回答,而是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吻了上去。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拔刀。
拔刀之前不犹豫,拔刀之后不收势。
过了片刻,她直起身。
“……谢礼。”
“谢什么。”
“谢你让我学会不怎么用力。”
“能多谢一点吗?”
“……”
羽前京香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再次凑近了她。
176 跳进去去吧,不会死的
多多良木乃实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出了问题。
她蹲在王宫西侧回廊的栏杆上,双手托腮,粉红色的短发被晚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练武之人不该蹲栏杆,师父说过站如松坐如钟。
可她就是不想站,只想蹲着发呆。
发呆的内容不太健康。
昨天,她路过河道,看到了不得了的场景。
“啊啊啊啊啊!”
多多良木乃实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串闷闷的低嚎。
之前在圣堂里,钟离弦为了解除咒缚挨个亲过她们七个人。
她以为自己忘了。
没忘。
一点都没忘。
刚才看见京香姐踮起脚尖亲上去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主动亲上去是那样的感觉吗。
“木乃实。”
声音从背后传来,木乃实吓得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回头一看。
出云天花负手站在回廊里,眼眸藏着笑意。
“天、天花姐!我没偷懒!就是休息一下!”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太阳都落山了。”
“……练功热的。”
天花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回廊外渐沉的暮色。
“天花姐。”木乃实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亲过别人吗?”
天花眉梢微扬。
木乃实问完就后悔了,双手在身前乱摆:“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亲了哦。”
“嗯?”木乃实猛地抬头。
天花意味深长的说道:“难得看到了中意的男人,而且似乎很霸气的把你们都收入后宫了,我也不能落后,就是一不小心冲的太前了。”
“太前是指什么?”
“就是到了最后一步。”
“啊?”
“和东组长一起的。”
“啊??”
“哎呀,明明是可爱的弟弟,但是却出奇的厉害呢,我和东组长都翻白眼了。”
“那种细节我不想知道啊!!”
多多良木乃实连忙挥手,阻止了出云天花继续说下去。
天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所以呢?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木乃实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手,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城墙之下。
“我在想,那次在圣堂里他亲我是什么感觉。那时候太突然了,什么都来不及想,现在总是会忍不住去想那个时候的感觉……”
天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指尖浮起一根浅金色的羽毛,在空中转了一圈,划出一道圆形的空间门。
门那边是一个黑发少年的背影,正在一株树下,似乎是僧人讲经交流的地方。
钟离弦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
“……天花姐?”
“有人找你。”天花侧过身,朝木乃实偏了偏头,“人我给你带来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
空间门在身后合拢。
暮色还没完全落下来,光线从西边斜着拉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多多良木乃实红着脸,脑子轰的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离弦:“……”
原本站坐在他身前的僧人也是茫然。
这是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钟离弦眼见多多良乃不是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只得先转身看向其中一个化缘的僧人。
“去超戒寺废墟,那里有人在灵视观想,你的法力不错,这算是报酬。”摸出一枚金币放在旧布上。
僧人道:“多谢施主,只是贫僧不能接收钱财,只能接受斋饭。”
“不,这不是布施,是雇佣,我需要不少有法力的僧人。”
“出家人怎么可以接受雇佣?”
“这样啊。”钟离弦也不强求,一把旧布上拿回了金币,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
多多良木乃实愣了一会,这才回过神,连忙追上去。
“等一下,这样是不是不好?”
僧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尔后忽然哈哈大笑,笑声让多多良木乃实都忍不住回头。
这是疯了?
走出几步,木乃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僧人还在笑,笑声在菩提树下回荡,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多多良木乃实加快脚步追上钟离弦,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笑啊?”
“不知道。”钟离弦脚步不停,“可能想通了一些事,也可能只是觉得你我好笑。”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金币拿回来了?”
“他自己说的,不能接收钱财,只能接受斋饭,而且还不接受雇佣,我尊重他。”
木乃实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钟离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那种眼神我见过。”木乃实认真道,“以前师父看那些不练功只偷懒的师姐,就是这种眼神。”
钟离弦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喜欢不劳作的人。他有手有脚,年轻健康,贝叶经上的字也写得端正。这样的僧人,抄经可以换米,讲经可以换饭。他什么都不做,只等别人施舍,我看不上。”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木乃实却听得心里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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