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钟离弦问出了关键：“这片海的主人是谁？”
小夜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无边无际的白色大海，吐出了那个名字：
“毗湿奴。”
178 重启一下试试看
沙舟在乳海上漂行了不知多久。
舟底与海面接触的地方泛着极淡的金色涟漪，但那涟漪扩散出去之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吸走。
钟离弦站在舟首，黑眸盯着海面之下。
出云天花忽然开口：“前面有东西。”
一根金线从海底延伸上来，正在变得越来越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舟首正对的方向。
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逐渐变成一座岛屿的轮廓。
那是一座纯白色的岛屿，表面光滑如镜，像一块巨大的白玉从海底升起。
岛屿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木乃实眯起眼睛看了几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岛屿。
而是一具躯体！
庞大到足以用“岛屿”来描述的躯体，盘绕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鳞片呈乳白色，与海面几乎融为一体。
无数蛇首从“岛屿”的边缘垂落下来，蜿蜒着没入乳海，又从远处的海面探出，如千百根活动的立柱环绕着岛屿。
钟离弦踏上岛屿，靴底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众女陆续登岸，没有人说话。
乳海平静无风，鳞片铺就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岛屿深处。
岛屿中央地势微微隆起，像一张铺开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肌肤，身披金色绸袍，四臂，手中分别持着法螺、莲花、金刚杵和神盘。
祂双目微阖，呼吸平缓，像是正在小憩。
钟离弦在祂面前十步之处停住了。
毗湿奴睁开了眼睛，瞳孔倒映着钟离弦的身影，倒映着他身后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如古井，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超越了时间本身的耐心。
“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是我还是来了。”
“你也应该来，因为天命在你。”
“天命不在我，但我就是天命。”
一人一神对视，像两柄剑隔空相抵。
“乳海之下堆积的，是过去所有被覆写的时间线。”毗湿奴的目光低垂，落在舟下的海面上，“每一道浪，都是一个被废弃的世界。经文被重写过，但旧墨还留在纸纹深处。”
“每当你这样的弑神者出现，你们肆意的使用权能，影响人类的选择，让历史不再由众人之心所决定……”
“我就是这样在那个弑神者诞生之前时间点上，结束这一个梵天之日。”
钟离弦微微颔首：“这样新的存档就覆盖到了就的存档上，不过必须先击败最后BOSS，也就是杀掉我们弑神者，之后再重启时间线。”
“不错的比喻。”毗湿奴微微颔首，“游戏存档被覆盖之后，旧存档的数据依然残留在硬盘里，只是读不出来了，这里就是类似回收站一样的地方。”
钟离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竟然还知道回收站和存档，现代知识也未免太过全面了。”
“上一个梵天日结束之前，也有一个与你相似的少年站在这里。”毗湿奴说，“同样的黑发黑瞳，同样满嘴都是电子游戏之类的现代话语，我稍微理解一下。”
“但游戏和现实是两回事。”钟离弦摇了摇头，不认可毗湿奴的做法：“游戏里你可以不断读档，尝试每一个分支，把所有人的好感度刷满，最后打出一个所有人都得救的完美结局。”
“但现实不是游戏。”
“现实里的每一次重启，那些被覆盖掉的人生、被抹去的选择，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不能说‘没关系，反正下个周目会更好’，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毗湿奴看着他：“选择多一些，总不是一件坏事，人类有无限的选择机会，总会选中完美的结局。”
钟离弦摇了摇头：“完美结局或许很好，但是我只想要现在的‘结局’。”
“即使这个结局通往毁灭？”
“即使这个结局通往毁灭。”
毗湿奴轻轻笑道：“果然，你们弑神者都是一样的，都会说出这样的话，都比起我选择了什么，更在乎‘我选择’本身。”
钟离弦轻声道：“我们弑神者是反命运的战斗，命运出乎意料的仁慈，但即使如此，我们也会去反抗。”
毗湿奴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因为善念也是一种虚妄！”
“善念并非虚妄，也绝非执念，”毗湿奴轻声道：“善念若是虚妄，又如何产生业力，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因为业力，有了因必然会产生果，这里就是业力，当业力堆积到一处，宇宙无法承载这些因果的时候，就是一切重来的时候。”
钟离弦不置可否，问道：“好了，命运推动者，我们的闲谈也差不多了，该进入战斗的环节了吧？你的最后之王呢？还是说你想要自己亲自下来？”
“为什么要战斗？”毗湿奴反问。
钟离弦稍微惊讶：“弑神者和神祇战斗本就天经地义，你作为命运推动者，召唤出最后之王，给予其救世神刀，作为其支援者讨伐地上弑神者，更是天经地义，现在你说这话，让我觉得很陌生。”
“你说得对，那确实是正法。”毗湿奴摇了摇头，似是表达同意：“但是，这只是我所维护的这个世界的正法。”
“你的命运不在这个世界，你的业力也不在这个世界。”
“应该讨伐你的，是你那个世界的最后之王，应该消去你造成业力的，也应该是你那个世界的命运推动者。”
钟离弦轻笑一声：“可惜，他们死了。”
毗湿奴点了点头，似是表达否定：“这就和我无关了，人不该偏离自己的位置，也不敢去做不该自己做的事情，所以你可以离开了。”
“我拒绝！”
钟离弦一秒钟不带犹豫的：“金刚亥母还在这个世界的过去，她夺走了我的人一半的力量，把我的人变成夜叉鬼，还在我的身体里种了毒。她欠我一笔账。”
“你可以记下，不来讨。”
“不。”钟离弦说，“我这个人，恩十倍还，仇对等报。她欠我的，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她逃到过去，我就追到过去。她躲进时间，我就掀开时间。”
毗湿奴轻轻一笑：“每个人都会寻求自己的正法，有仇必报就是你的正法。”
下一刻，盘绕成岛屿基座的无数蛇首从乳海中抬起。
哗啦！
乳白色的海面被撕裂成千万道碎片，蛇首遮蔽了天空，从四面八方俯瞰着岛屿中央的这群人。
舍沙，千首之蛇，支撑大地与星辰的原始之蛇。
梵天日初开之时，舍沙从混沌之水中升起，以千首托起诸天，以万身缠绕地脉。
每一首对应一劫。
每一身对应一纪。
当梵天日结束，舍沙张口，火焰自一千蛇喉中同时涌出，焚烧三界，以待新劫。
“舍沙，这一个梵天日结束了。”
毗湿奴的一只手臂轻轻抬起，霎时间，火焰从一千蛇口中喷涌而出！
179 二十六化身，二十六条命
“——不破有为之相，亦不分别无为之郭——”
影子自钟离弦的脚下骤然扩散，将所有人吞没。
噗嗤！噗嗤！
坂柳有栖、椎名日和、出云天花、山城恋、美罗、木乃实、佐仓爱里、东风舞希、羽前京香、贝儿……十几道身影在影面上一闪，便沉入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一条苍白的雷龙从钟离弦掌心咆哮而出，龙躯横贯乳海之上，鳞片由救世神雷凝成，张口无声咆哮，迎着灭世劫火撞了上去。
轰！
破灭之炎被救世神雷撕成无数碎片，如破碎的赤色绸缎般四散飞落。
火焰碎片落在乳海表面，连时间凝聚的海水都烧出了一个个空洞，露出下方流淌的光影。
那些光影是某条时间线上的某个时代，被火焰一触，整条时间线便无声地湮灭了。
“舍沙主宰星体运行。”毗湿奴的声音从岛屿中央传来，不急不缓，“你脚下踩着的，是支撑大地的巨蛇。你头顶悬着的，是被它托起的群星。”
轰！
一千颗星核从云层之上同时坠落，每一颗都裹着舍沙的苍白劫火，拖着千丈长的尾焰砸向钟离弦的头顶。
“那可真是巧，我的身躯也是宇宙的无数大地所成！”
浑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同时洞开，每一个窍穴都化为无底深渊，三百六十五个黑洞同时在他体内张开。
嗡嗡——
星核落下的轨迹骤然偏折。
千颗星核如暴雨倾盆，在坠落的途中被逐一扯碎吞噬。
光线如瀑布倒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钟离弦体内的三百六十五处窍穴，身形在星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星灵之躯吞星辰以养其身，纳劫火以充其窍。
大地吞没了本该托举大地的蛇，星辰吞噬了本该主宰星辰的烈焰，宇宙的物质在向自身的源头倒流！
诸天星斗皆为食粮，万千劫火尽归虚寂。
“好好好，真是一条好蛇，我就笑纳了！”
右手探入虚空，那是抽出一物。
中宫司天太鸿封神印！
印玺翻过来，印面朝向舍沙的巨躯。
“——大道鸿涬鸿涬，诏封吾辅神——”
印面上的金色光芒骤然炸开，如一轮烈日从他掌心升起。
咣当！
光芒所过之处，乳海的白色水面被染成熔金。
鳞片向内收敛，血肉重新凝聚。
岛屿在缩小，化为一道绝美的倩影。
苍白如瓷，五官精致得不像活物。
双眼是琥珀色的竖瞳，瞳孔深处有一千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缓慢旋转。
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蛇尾盘绕的地面，发梢浸入乳海，与白色的海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发丝，哪里是时间凝聚的水。
千首之蛇化为人形，无限归于一点，永恒凝于一瞬。
支撑宇宙的无尽巨蛇收拢鳞甲与獠牙，将支撑三界的伟力封入一具人形，毗湿奴的卧榻自此化为天帝的臣属。
如劫火收敛为烛光，如大海倾入一瓢！
毗湿奴也是一惊：“这是命运推动者的权能，你将舍沙化作了你的从属神。”
舍沙只是对着钟离弦说道：“毗湿奴之女，愿意为您献上忠诚。”
“进来！”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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