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刻惊堂
午后的夏日，就连风都带着一股炽热。
黑死牟还记得，那个时候父亲不让自己去和缘一见面。
父亲说，缘一是灾厄之子，和他对话的人，都会招惹厄运到身上。
但即便如此，自己依旧冒着被父亲惩罚的风险，去送给了他一个笛子。
从那之后，似乎就是缘一找他的次数变多了。
那天也是一样的。
自己累到坐在地上，缘一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身上是细密的伤痕，缘一的脸上很红，是被晒的。
他为了能够跟自己在短暂训练后说上两句话，就那样蹲在灌木丛中，藏了一个烈日的上午。
黑死牟还记得，当时缘一手里还握着一个竹筒，里面是加了些许糖的清水。
因为自己曾经告诉过缘一，训练之后，喝一些糖水会更容易补充身体。
但......缘一因为身份的缘故，他是很难得到那些糖的。
这些糖，对于他来说，明明是相当值得宝贵的东西。
不仅仅如此，黑死牟还记得，缘一当时嘴巴上全都是因为干燥缺水而起的死皮。
他在说话的时候，声音甚至都因为过于口渴而有些沙哑。
可竹筒里面的水，却没有丝毫的缺少。
“兄长大人，喝些水，休息一下吧，我找到了一个能够给兄长大人凉爽练剑的地方。”
黑死牟记得，他当时接过水，让缘一先喝。
但缘一却拒绝了他，这是缘一第一次拒绝自己，所以他记了很久，也记得很清楚。
他问缘一为什么不喝。
缘一只是说自己不渴，但那翘起的嘴皮，怎么可能会不渴呢。
但黑死牟拗不过弟弟，他喝了，但只喝了一点点，剩下的，他以剑技修炼后，不能一口气摄入大量水作为理由，硬是让缘一喝了个干净。
喝完水后，缘一拉着自己，朝着后山的某处走去。
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跟着弟弟，那是他第一次，跟着弟弟的背影奔跑。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只能够跟在他背后奔跑了吧？
两人没有走多久，就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映入在眼前。
继国缘一指着竹林，对自己笑着说道：
“我以后想要在整个世界都种满竹林，这样兄长大人在夏天练剑的时候，就再也不会被热到了。”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缘一笑得很灿烂，当时还有一阵微风传来，裹挟着竹林的清香味一起，深深地，刻印在了黑死牟心中。
回忆之中的那阵风，似乎就和现在身上所体会到的差不多。
可......你却已经早就死了啊，缘一......
望着眼前的小土包，看着那没有任何刻字的石板，黑死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
那种神情很难去说具体是什么，有些像是伤感，又有些像是缅怀，更多的，是一种思念和转瞬即逝的嫉妒、埋怨......
他微微蹲下身子，用手抚摸着那块石板，感受着那粗糙的石头质感。
黑死牟记得，继国缘一小时候，因为吃不饱饭的缘故，所以头发的发质很差，摸起来也和石头差不多的粗糙......
缘一曾经跟自己说过，他有些害怕死亡，因为被埋在地下的话，会很黑。
他怕黑，黑死牟是知道的。
因为缘一小时后经常会被父亲关进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里面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他记得每次缘一被关进去的时候，自己就会站在那个房间的外面，隔着墙和缘一说话。
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这个弟弟，他只是，只是不想让父亲背上杀死子嗣的恶名罢了......
而也就在缘一死后，黑死牟亲手将他埋在了泥土当中。
君埋泉下泥销骨。
此刻的你，或许也早就已经被侵蚀到什么都不剩下了吧？
迩 冥（二）】鸸 1山 把弍 黑死牟不敢......不想去思考那些东西。
他以前听人说过，在死者的坟墓周围种上竹子，就能够让死者的灵魂通过竹子看到外面的世界，就不至于那么黑了。
但黑死牟知道的很清楚，那些不过是骗小孩的东西罢了。
竹子中间有着很多节，每一节都堵住了视线，怎么可能会让埋在地里的死人看到天空。
哄骗孩童的东西罢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脑海当中是先前欺骗无惨的画面。
“无惨大人，根据属下的情报，在佐渡岛屿上，曾经有人看到过蓝色彼岸花的踪迹。”
出于对自己的信任，无惨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就带着鸣女火急火燎的冲了过去，并且让自己这里镇守其余上弦，除了玉壶外，严令禁止这些上弦抱团行动。
无惨大人的感知能力是范围限制的，这是黑死牟花费了两百多年的时间后，才从无惨大人那边知晓到的情报。
这亦是无惨大人绝对信任自己的表现。
而且为了表达对自己的尊重，无惨大人除了亲自确认缘一的死亡时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忆，其余时刻，从未有过一次阅读心神和记忆的行为。
可......可自己却为了一己私欲，辜负了无惨大人的这番信任！
他利用无惨大人不会阅读他心声的信任，去欺骗无惨大人，让他去佐渡岛屿上，去寻找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蓝色彼岸花。
而他自己，则是在明知道童磨阴谋的情况下，依旧因为想要看看泉清和的缘故，不但任由事情发展，还支开了无惨大人！
就为了，为了给自己营造一次私自会见泉清和的机会！
黑死牟，这是何等的无耻和悲哀！
第一卷：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惨往事
黑死牟心中很清楚，无惨对于自己的信任和纵容程度，要远超过其余上弦。
而这份信任的来源，除了自己跟着无惨大人的时间最久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
那就是在无惨大人面对缘一不得不自爆保命后，其存活下来的所有肉体，即便自己已经很努力在寻找了，但平凑到最后，也只有大约拳头大小的碎肉。
在那段时间，无惨大人对于所有鬼的掌控力，都几乎完全消失。
可无惨大人的鲜血和血肉，对于鬼来说，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物。
因此，当恶鬼们察觉到无惨大人的落魄状况后，甚至开始联合抱团起来行动，去......猎杀无惨大人。
就像是无惨大人能够感应到所有鬼一样，恶鬼们对于无惨大人其实也有着些许微弱的联系，而在无惨大人身体状况还算良好的时候，这份微弱联系基本上都是被他切断的。
可在那种碎肉状况下，无惨大人压根做不到那一点。
在那段时间里面，无惨大人几度濒临彻底死亡。
甚至于说，在没有见到自己之前，无惨大人一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就会立刻逃跑。
在自己拼了命的追上无惨大人后，却看到无惨大人碎肉团中，甚至还有着一颗老鼠头没有完全消化完毕。
自己还没有说话，无惨大人就对着自己哀求，让自己看在往日种种的份上，放过他。
黑死牟望着那个时候的无惨，心中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情感。
该怎么说呢，那是一种见到往日愿望而不可及的存在，此刻堕入泥土之中的特殊心理。
有着对无惨现状的悲悯、感慨，也有着一种心中想要杀死他的兴奋、期许，但更多的还是那份从自己父亲那继承来的忠诚、憧憬。
黑死牟深呼吸了一口气，在那块肉团近乎颤抖的哀求中，他缓缓半跪了下去。
“无惨大人，是属下失职，让您被那些心怀恶念之辈迫害至此，但请大人放心，属下会在大人完全恢复前，寸步不离的守护大人。”
黑死牟还记得，当时无惨看向自己的眼神当中，有着一抹根本无法掩饰的，几乎快要实质的震惊与错愕。
无惨大人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候选择忠诚。
但其实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这样做。
黑死牟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矛盾的人易灵亦7（四）屋玖飼久芭-月椅，自己忠诚吗？
并不忠诚，他为了能够变成鬼，亲手砍下了对待自己如同亲生孩子般的鬼杀队主公头颅。
你说自己卑劣，但又能够选择在无惨最为凄惨的时候，甘愿为其当牛做马。
对于自己的总结，黑死牟只有两个字。
慕强......
只是，他唯独做不到对缘一慕强。
也就从自己下跪的那一刻开始，无惨对于自己的信任就已经达到了顶峰。
从那天开始，黑死牟就将无惨的肉团捧在手心当中，一点一点的喂养长大。
无论是抱团前来想要杀死无惨，吞噬血肉成为新一代鬼王的恶鬼们。
还是得到继国缘一消息，侥幸碰到无惨血肉的鬼杀队队士。
只要胆敢前来想要伤害无惨的存在，都被黑死牟杀死，并做成了无惨的养料。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很久，大概有个三年左右吧，无惨才逐渐恢复到了勉强能够独自行动的能力。
黑死牟记得，当时无惨对自己说了这样一番话。
“如果哪天我找到了蓝色彼岸花，真正成为了不惧怕阳光的究极生物后，你可能是我唯一不会杀死的同类。”
这是多么巨大的信任......
黑死牟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明只是缘一的转世罢了，却为什么会让自己惦念到这种程度？
为了能够见他一面，甚至不惜欺骗无惨大人？
可......如果无惨大人不走，只要泉清和胆敢出现在这里，一定会被无惨大人下令杀死。
黑死牟闭眼，任凭冷风吹彻衣袖，他站在原地，等待着泉清和的到来。
童磨的计策？玉壶的行动？极乐教的反常举动？
这些情况怎么可能躲得过黑死牟的眼睛。
他只是不想要参和那些阴谋诡计，但这并不代表黑死牟真的不懂这些东西。
在战国时代的自己，从小就开始接受各种军事兵法训练，包括就连驭下之术、帝王之术、心计、情报网的构建、交际心理和礼仪......
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身为继承人的自己，所必须要去学会并且掌握的课程。
而当时的自己，对于这些所有课程的学习，都是以近乎完美的评价通过。
在遭遇那只完全无法用常理所推测的恶鬼之前，自己所率领的军队，甚至能够做到百战百胜的程度。
光是这一份荣誉，就已经能够证明自己当年的学习成果。
成为鬼之后，自己只是不再去想要涉及这些东西，只想着要超越缘一。
但这并不代表，童磨那些家伙的小心思和小动作，自己就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早就在极乐教行动的瞬间，黑死牟就推断出了童磨的真实想法，他知道，童磨这位新晋的上弦之六，对于泉清和有着潜藏在心底的恨意。
童磨是个空心的人，黑死牟在这几百年的岁月当中，见过这种人，也对这些人有着极其深度的研究。
原因也很简单，他曾经觉得继国缘一也是这种空心人吗，但后来他推翻了自己的判定，不过这份了解的知识还存储在大脑当中。
这些人天生就缺乏属于人的情感，缺少对于某种东西的渴求，不在乎任何东西，哪怕是他们自己的生命，这是他们最显著的特征。
缘一不同，他有着梦想，有着自己珍视的家人，在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他只是缺乏表达的能力。
而童磨则是最标准的空心人，这种人天生没有什么情绪，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产生情绪，甚至于说恰恰相反。
一旦这种空心人产生情绪，那么就会是一种极端到无法遏制的强烈欲望。
在达到这份目的前，他们都不会松口。
而黑死牟之所以纵容下去，就是觉得，童磨会是泉清和一个很不错的练手对象。
继续成长下去吧，缘一......不，泉清和。
第一卷：第一百一十八章 决绝的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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