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她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的位置,左手垂在排挡杆上,脚下油门和刹车的切换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后视镜里的光点又缩小了。
赢了。
这个念头从樱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带着一个人跟她比下坡追逐,歌姬终究还是太过托大。
副驾驶多出来的七八十公斤在前半段的长弯道里或许还不明显,但进入连续发夹弯区之后,每一次左右交替的重心偏移都会像滚雪球一样被放大。
物理规律不会说谎。
这场比赛的胜负,在歌姬选择带人上车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樱的右脚又踩深了三毫米的油门。
第三十二号弯。
她的动作比前半段更加流畅。
前半段的跟跑不是白跑的,歌姬的每一次入弯角度、每一个刹车点、每一次油门开合的时机,全部被她记在了肌肉里。
她已经吃透了歌姬的跑法。
优雅,从容,每一个动作都踩在安全余量的边缘,但永远不会越界。
和她的代号一样,歌姬的驾驶就是在演奏一首完美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到毫秒,每一段旋律都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正因为完美,所以没有意外。
没有意外,就没有超越的空间。
樱的嘴角在狐狸面具后面动了一下。
这场胜利,由她收下了。
第三十三号弯。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光点还在后面。
但距离没有再拉开。
第三十四号弯。
再看。
光点变大了。
樱的眉头在面具后面皱了一下。
哑光黑的日系车里,樱的红白相间的狐狸面具被仪表盘的冷光照得惨白。
樱的双手稳稳地抓着方向盘。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余光却死死锁在车内后视镜上。
距离在被蚕食。
原本已经拉开近三个车身的距离,在通过第三十四号弯后,被硬生生地砍掉了一半。
那两道从后方射来的雪亮大灯光柱,此刻就像两把锐利的刀片,贴着她的后保险杠来回刮擦。
不对劲。
樱在第三十五号弯的入弯前轻点了一脚刹车。
车身重心的偏移如臂使指。
她太了解身后的那个对手了。
前半段的十二点五公里,她一直跟在酒红色超跑后面,脑子里早就建立起了歌姬的驾驶行为模型。
精确,流畅,永远在追求路面摩擦力极限内最平滑的走线。那是一种被严密逻辑和强大肌肉记忆包裹的艺术品跑法。
但现在,那个艺术品疯了。
后视镜里,酒红色超跑入弯的姿态极其粗暴。
它没有在常规刹车点减速,而是将车速维持在失控的边缘,一头撞进弯道。
然后在即将冲出路肩的最后一刻,车尾以一个极其惨烈的角度被强行拽了回来,轮胎与地面的剧烈摩擦甚至在黑夜里擦出了一簇刺眼的火星。
这不是歌姬。
歌姬绝对不会采用这种将轮胎寿命和悬挂极限一次性榨干的自毁式跑法。
而且,在这种连续且密集的下坡发夹弯里,副驾驶座上那多出来的一百多斤死重,原本应该是超跑致命的累赘。
每一次这种极限拉扯,都会让不对称的重心偏移成倍放大。
稍有不慎,车轮就会彻底失去抓地力,带着车里的人一起翻下三十米深的石壁。
除非……
狐狸面具下的眼睑微微眯起。
除非这辆车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对那种重心偏移进行毫秒级的预判和反向补偿。
那这种完全不同的驾驶方式是怎么回事?
隐藏的实力?
就和游戏里那些BOSS打到一半突然变身的二阶段一样?
第三十六号弯。
后视镜里的光点又近了。
樱能看清那辆超跑的车头了。
车灯的光柱在弯道中扫过山壁,拉出两道急速旋转的光带。
她甚至能听到对方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尖锐嘶叫。
那声音比她的轮胎响得多。
因为对方的入弯速度比她快。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台像疯狗一样死咬着自己不放的超跑。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战栗感,那种彻底把生死抛在脑后的疯狂气焰,透过两层挡风玻璃,直直地撞向了她。
樱的太阳穴开始跳。
是血在烧。
到底是谁在开那辆车?
这个问题从她的胸腔里翻涌上来,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渴望。
一种在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里永远不会出现的、在便利店买宵夜的路上永远不会出现的、在任何日常生活的缝隙里都找不到的东西。
渴望有人能追上来。
渴望有人能逼她拿出全部。
渴望被一个同样不要命的疯子推到悬崖边上,然后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第三十七号弯。
身后的超跑贴了上来。
一个车身的距离。
引擎的咆哮声近得就在她的后窗外面。
她能感觉到对方排气管喷出的热浪穿过两车之间狭窄的间隙,拍在她的车尾上。
赢。
必须赢。
樱的右脚猛地踩下离合,降挡,补油,整套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日系车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撞向了第三十六号弯。
在那一瞬间,狐狸面具下的世界变了。
那些在一百七十码时速下原本模糊成块状的路边灌木丛,突然变得根根分明。
路面上的裂缝,排水沟盖板上的锈迹,悬崖边缘那块松动的石头,远处下一个弯道入口处路面颜色微微变深的那一小片——所有的细节都在她的视野里放大,像是有人按下了慢放键。
她很早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最初是在极限飙车的时候,偶尔会有那么一两秒,眼前的东西会变得很慢。
后来频率越来越高,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再后来她想明白了。
不是东西在变慢。
是她在变快。
那些长年累月作为剑士训练的成果,在肾上腺素的催化下,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觉醒。
视觉,听觉,触觉,对车身震动频率的感知,对轮胎抓地力极限的判断,全部突破了她以往的上限。
第三十八号弯。
樱的入弯时机比GPS导航提示早了零点四秒。
但她依然精准地擦着弯心掠过,没有浪费一厘米的轨迹。
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没能再继续拉远距离。
她在变快。
但身后那个人也在变快。
不管歌姬用了什么方法,不管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个人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们正在以同样的速度进化。
这一刻,从赛道的终点线向上回溯,还剩下九个弯道。
九个弯道决定一切。
超跑的车内。
苏宇感觉到了。
前面那辆车,那头黑色的狐狸,气势变了。
“班长,她在进化。“
“我知道。“
赤鸢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樱是什么情况,但她在成为融合战士前就已经是毒蛹的杀手,她的潜力比你我想象中的都要恐怖。”
“在极端压力下激发潜能,对她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苏宇的目光从后视镜移开,落在旁边的伊甸身上。
她的手指缠在方向盘上,汗水从额头滑下来,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
为了压榨最后一点发动机功率,伊甸关掉了空调压缩机。
密闭的空间里,超跑那台大排量引擎散发出的热量不断从防火墙渗透进来。
在这犹如烤箱般的车厢内,伊甸那双被深灰色连裤袜包裹的长腿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液。
因高温而变得极其浓烈刺鼻的高级香水味,再加上连裤袜化纤材质被体温烘烤出的独特燥热气息,发酵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雌性荷尔蒙味道,沉甸甸地糊在苏宇的呼吸道里,几乎要将他仅剩的理智拽入溺水的边缘。
但这股带着高温的气味,非但没有让苏宇感到窒息,反而像一管强心剂,直接打进了他的静脉。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里那些平日的懒散和玩世不恭已经彻底蒸发了。
他平日里那副为了不惹麻烦而伪装出的咸鱼皮囊,在这一刻裂开了。
西琳在意识空间里那千百次的虐杀,那些被斩断、被穿刺、被撕裂的记忆,那些痛到灵魂麻木最后转化成对死亡极其冷酷的蔑视,全部涌了出来。
每一次死亡都像是一把刀,把他表面那层“无所谓“的皮慢慢削掉,露出底下那个从来不会真正放弃的混蛋。
那个混蛋,此刻正坐在一辆以一百七十码时速冲向悬崖边弯道的超跑副驾驶上,和一个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他的女人绑在一起。
空气里全是伊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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