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下若叶
一切都会发生得顺理成章。
成年人之间在深夜的荒野,在那场让肾上腺素飙升到极限的死亡狂飙之后,寻求一点更加深层的慰藉和发泄。
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
“但是。”赤鸢的声音沉了下来。
“尽管伊甸已经表现出了想要加入我们、甚至想要用她的一切来交换这个机会的意愿,”她继续道,“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琪亚娜现在的情况。”
苏宇的手指在引擎盖上收紧了。
“琪亚娜现在没有选择的自由,她的存在依赖于你,她的生死绑定在你身上,而你应该很清楚,‘崩坏’这个词语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苏宇看着自己撑在引擎盖上的双手。
是啊。
他太清楚了。
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那个词语——“崩坏”,它到底意味着怎样沉重的分量。
它不是伊甸口中那种“能让人体会到心跳加速”的刺激游戏。
那是无数人踩着尸山血海,用命去填的无底深渊。
琪亚娜的存在,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这个和平世界的核弹。
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炸弹构造、并且唯一能够阻止倒计时的人。
在那个因为白毛团子的一句玩笑话而露出的笑容背后。
在那个用泡面和苦瓜汁堆砌起来的、看似温馨的日常背后。
是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死亡马拉松。
只要那个倒计时还在走。
只要西琳的威胁还悬在头顶。
只要琪亚娜还没有真正获得自由。
他苏宇,就没有资格去在这个世界上,和任何一个人,建立起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安逸的、可以享受余生的亲密关系。
他已经把真相告诉了伊甸。
这就足够自私了。
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无法保障,他又有什么资格,把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和平世界里拥有完美人生的女人,拖进那个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无底洞里?
把真相告诉她,已经是底线了。
不能再让她越界。
苏宇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
他转过头,迎上了左侧那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视线。
伊甸的眼睛在夜色中反着微光。
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太重,让他都不敢去细看。
“伊甸姐……”苏宇开口了。
三个字。
仅仅是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切断了两人之间那股已经黏稠到几乎要拉丝的暧昧空气。
这是一个称呼,更是一道划清界限的防线。
苏宇看着伊甸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原本满是占有欲的瞳孔里,在一瞬间闪过的错愕。
他感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我……”苏宇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晚发生的一切……我很开心,非常开心。”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快。
“甚至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坐在这里,我的脑子里也一直在胡思乱想。”他直视着她,“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女性。在我并不算漫长的两世人生中,绝对是。”
“可我,不能。”
“我无法回应你刚才的那些话。我也不能答应,把你带进那个危险的世界里去。”
苏宇咬了咬牙。
“你根本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那不是赛道上的一百八十码,那不是一个操作失误就会车毁人亡的刺激。”
“那是纯粹的绝望,是哪怕你拼尽全力,最后可能连一具全尸、连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来的彻底抹杀。”
他终于转过头,迎上了伊甸的视线。
“对我来说,你,爱莉希雅,凯文,梅……黄金庭院里的大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如果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这么快在这个世界立足,不可能有那个工作室,也不可能为琪亚娜争取到生存的空间。”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
苏宇又吸了一口气。
他想抬起头,想和平常在便利店里、在工作室里那样,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
他想用几句诸如“大明星的软饭太难吃了”、“我还是回去抱我的泡面吧”这样的烂俗玩笑话,把这个话题给糊弄过去。
但他做不到。
他发现。
当一个人真的想要去把一颗心掏出来解释清楚,想要让对方明白自己拒绝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想要让对方不要因为自己的退缩而感到受挫或者受伤的时候,找一个合适的词汇,竟然是这么一件比在大脑里和十个空之律者对骂还要艰难的事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血腥的未来。
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绘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被卷入旋涡的恐惧。
他可以在那个没有任何光亮的意识空间里,被西琳用长矛贯穿心脏、被空间利刃切成碎块,被虐杀整整一千多次,也死咬着牙不肯屈服。
他可以满脸是血地用头槌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砸得失去理智。
可是。
在这个深夜。
在面对这个坐在自己身边,满眼都是自己的女人面前。
他感到自己像个失去了所有武器、被扒光了盔甲的顽童,不仅无力,甚至连一句能够妥善收场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苏宇低着头。
引擎盖上的反光在他眼睛里晃动。
一阵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只有夜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伊甸坐在原处。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苏宇身上。
她能清楚地捕捉到苏宇眼神里的那一丝想要退缩的决绝。
为了保护她,为了不把她卷进危险,所以选择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划清界限。
心脏深处突然像被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蛰了一下。
酸涩,泛滥成灾。
她是一个为了追求极致的刺激,甚至连命都可以扔在盘山公路上的疯子。
可眼前这个男人呢?
他比她更疯,他连灵魂都在那个地狱一样的世界里被反复碾压,却还要拼死护住身边所有人的平静。
他一个人,到底背着多重的东西,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走了多远?
既然他都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掀开给她看了,她怎么可能还在乎那些所谓的危险?
她不需要他的承诺。
她也不需要他现在就带她去赴死。
她只需要在这一刻,让他知道,在这个除了他之外没人能看见那片末日景象的和平世界里,他不是一个人。
“苏宇。”伊甸没有叫他“好后辈”,也没有用任何带有限定词的称呼。
就在苏宇抬起头,还想继续寻找些说辞来让这次拒绝显得不那么伤人的瞬间。
一阵混合着高定香水和荷尔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在两人气息交缠的极近距离下,伊甸那原本涂抹着复古暗红色口红的嘴唇,当她不由分说地覆压上来时,狠狠地吻在了苏宇的嘴唇。
苏宇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那个吻狂热。
疯狂。
侵略如火,让人根本无法招架。
伊甸的双手直接环上了他的后颈,原本并排坐着的姿势瞬间变成了整个人欺身压上。
她那件单薄的针织衫根本无法阻挡两具因为肾上腺素还未消退而发烫的身体之间的温度传递。
香软,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苏宇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想要拉开距离。
但伊甸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苏宇的脑海里建立起来的一切,在对方这个近乎主动甚至是要命的攻势下——
理智。
责任。
底线。
在这一瞬间,被那具和自己紧密接触的身躯和那个近乎掠夺的深吻碾成了粉末。
无处安放的双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最终,近乎是出于一种投降般的本能,苏宇的手臂收了回来,用力地扣住了伊甸纤细的腰肢。
唇分开的那一刻,苏宇的肺叶几乎是在嘶吼着把空气往里吸。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
他的大脑在这三分钟里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供氧危机。
伊甸的嘴唇封住了他呼吸的通道,她的动作搅乱了他最后的思考能力,而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和香氛的味道则负责对他的意识实施最后的绞杀。
等到两片嘴唇终于分开的时候,苏宇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电脑死机之后重启时那个漫长的黑屏阶段。
伊甸没有退开。
她整个人卸去了所有的力道,软绵绵地趴在苏宇的胸口。
两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空隙,苏宇甚至能隔着那件薄薄的黑色针织衫,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膛里那颗正在以超负荷频率跳动的心脏。
那跳动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空气在这不足半米的空间里变得极其粘稠。
苏宇盯着头顶的银河。
脑子里终于重启了一小部分。
“伊甸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喘息,“这可是……我的初吻啊。”
趴在他胸口上的伊甸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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