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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似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沉声下令:“传本王令。即刻派最快的亲兵,星夜兼程赶往杭州,命马进忠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守城池。若有半点差池,本王唯他是问。”
亲兵领命,迅速退下。
帐中烛火微微摇曳,刘承宗的目光却依旧未从舆图上移开。
他心中暗自思量:陈礼此人,行事诡谲,单骑定两广的战绩绝非侥幸。
若他真敢孤注一掷,借郑氏水师直扑杭州……
不,不可能!
杭州城墙高厚,粮草充足,马进忠虽不比三国朱然能以五千兵力,面对曹魏五万大军守江陵半年,但守个三五日总不至于失手。
只要撑到自己率骑兵回援,陈礼便是自投罗网。
想到此处,刘承宗的眼神稍稍缓和,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对幕僚们说:“陈礼若真敢去杭州,便是自寻死路。本王倒要看看,他这‘陈仓’能藏到几时。”
……
? 第251章,暗涌,下
此时的杭州城,与前线的刀光剑影截然不同,依旧沉浸在江南特有的温柔富贵之中。
夕阳西下,西湖波光粼粼,远山如黛。
湖心亭中丝竹声声,画舫往来如织。
这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古城,似乎对数百里外的战火浑然不觉,依旧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位于西湖边上的醉仙楼,乃是杭州城中最豪华的酒楼之一。
三层楼宇雕梁画栋,临湖而建,每一扇窗都能将西湖美景尽收眼底。
此刻,楼上最豪华的包厢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杭州城的最高军事长官——总兵马进忠。
马进忠年过四十,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上满是风霜之色,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身着锦缎武服,腰悬宝剑,虽已卸甲,但周身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作为宁王刘承宗的心腹爱将,他这些年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镇守这江南重镇,可谓是位高权重,风光无限。
今日的宴会,规格极高。
马进忠特意邀请了江南文坛的几位重量级人物,意在展示自己的文雅品味。
坐在马进忠右手边的,是当朝内阁首辅钱谦益。
此人年近花甲,白发苍苍,面容清瘦,一身儒雅之气。
钱谦益乃是江南士林的领袖,学问渊博,诗文俱佳,在文坛上享有极高的声誉。
然而,此人也是个极具争议的人物——满清入关后,他曾一度投降,后来又反正归明,行事颇为反复,在士林中毁誉参半。
钱谦益的身侧,坐着一位绝代佳人,正是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
她身姿窈窕,气质清雅,虽已嫁为人妇,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超然脱俗的韵味,才情卓绝,诗词书画无不精通,名动江南。
柳如是的对面,则坐着她的闺中密友卞玉京。
与柳如是清雅内敛不同,卞玉京的美更具冲击力,她容貌艳丽无双,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自有一股勾人心魄的妩媚。
她亦是秦淮八艳之一,精通琴棋书画,尤其擅长丹青,其画作在江南独树一帜。
卞玉京至今未嫁,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盛放着独立而诱人的魅力,引得无数才子豪杰为之倾倒,却无一人能将其摘取。
坐在卞玉京身边的,是其追求者之一的吴伟业,享誉“江左三大家”之一。
吴伟业年纪与钱谦益相仿,但看起来要年轻一些,气质也更为儒雅。
他是明朝的进士出身,诗文造诣极高,在江南文坛上与钱谦益并称双璧。
与钱谦益相比,吴伟业的节操要好一些,虽然也曾在满清统治下做过官,但后来坚决辞官归隐,在士林中声望颇高。
这几位,无一不是江南文坛的重量级人物。
马进忠能够将他们请到一桌,足见其在杭州城中的权势。
“哈哈哈,钱大人,吴大人。”
马进忠举起酒杯,满面红光,“有劳二位大人,将这江南的文采风流都请到了我这小宴上!来,马某敬各位一杯!”
钱谦益与吴伟业含笑举杯,神情虽然和善,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们都是饱学之士,自然看不起马进忠这种粗鄙武夫,但明末乱世,有兵才是王道,所以不得不虚与委蛇。
“马将军客气了。”
钱谦益温和地说,“将军戎马半生,保家卫国,我等文人敬佩不已。今日能与将军把酒言欢,实乃三生有幸。”
吴伟业也附和说:“正是。将军雄才大略,镇守江南重镇,我等在此安居乐业,全赖将军威德。”
马进忠听得心花怒放,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柳如是和卞玉京身上打转。
这两位佳人,一个是当朝首辅的夫人,一个是江南名士吴伟业的红颜知己,平日里高不可攀,如今却坐在自己的宴席上,让他颇有些飘飘然。
“柳夫人,卞姑娘。”
马进忠的目光在两位美人身上逗留,“久闻二位才貌双全,诗词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马某虽是武夫,但也颇爱风雅,不知二位能否赐教一二?”
柳如是淡淡一笑,举止优雅,却带着一丝疏离:“将军过奖了。妾身不过是闺阁女子,哪敢在诸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卞玉京也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但态度同样冷淡。
马进忠见两位美人态度冷淡,心中有些不悦,但碍于钱谦益在场,不好发作。
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将军。”
一名亲兵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件,“王爷八百里加急!”
马进忠的好兴致被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接过信件,拆开一看,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信中,刘承宗充分吸收关二爷“还当治之”恐吓糜芳的教训。
语气温和地以糜芳失江陵、坑死关羽的典故,提醒他要小心防范,万一陈礼来犯,只需守住三五日,便是大功一件。
“这是什么意思?”
马进忠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阴沉,“王爷这是在暗示什么?拿我比作那降将糜芳?”
元末明初创作的《三国演义》,在明朝传诵度很高,特别是满清前两个帝王,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推崇,以致有半部《三国演义》打天下的名声。
而在座的文人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自然知道《三国演义》中糜芳的故事。
糜芳本是刘备的小舅子,受命守江陵,却被东吴吕蒙一日而下,直接导致关羽败走麦城,被擒身死。
钱谦益见马进忠脸色不善,连忙打圆场:“马将军勿恼,王爷想必是爱将心切,才多叮嘱了几句。将军神勇无敌,岂是糜芳那等庸碌之辈可比?”
吴伟业也附和说:“正是。将军当年随王爷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播。区区陈礼,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焉能与将军相提并论?”
马进忠听得这话,心情稍霁,但仍然不满:“你们评评理,我马进忠像那不战而降的糜芳吗?这杭州城,兵精粮足,城防坚固,别说守三五日,就是守个三五年,又有何难?”
说到激动处,马进忠竟将刘承宗的担忧当做笑话讲了出来:“王爷竟担心那什么两广总督会偷袭杭州。哈哈哈,简直是天方夜谭。那陈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点小聪明在两广蹦跶几下,真以为自己能翻天?哼,他若敢来,我马进忠让他有来无回。”
满座宾客闻言,皆是一愣。
钱谦益和吴伟业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马进忠此言,无异于将宁王刘承宗的军机大事公之于众,这等轻率之举,实在令人咋舌。
柳如是低垂眼帘,手中的玉杯轻轻一晃,杯中酒液微微荡漾,脸庞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钱谦益咳嗽一声,试图将话题从这尴尬的军机上引开,含笑说:“马将军所言极是。杭州城墙高厚,粮草充裕,将军麾下五千精兵更是训练有素。陈礼若真敢来犯,怕是自寻死路。”
吴伟业也连忙附和:“正是。陈礼虽有些小聪明,但焉能与王爷帐下的马将军相比?王爷的担忧,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还是两位大人明白。那陈礼算什么东西?”
马进忠被这两人的吹捧哄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意,指点江山说:“陈礼小儿之所以能占了两广,不过是侥幸罢了。先说那杜永和,一把年纪了,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年老昏聩,不堪一击。再说那陈邦傅,更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盘踞广西多年,一辈子就没打过几场像样的硬仗。陈礼能赢,不过是捡了两个软柿子捏,让这两个废物点心,衬托出他的威风罢了。”
说到这里,马进忠不屑地冷哼一声:“哼,还有人说他火器犀利。我大明的火铳是什么货色,谁不清楚?放一铳,得摆弄半天才能放第二铳,刮风下雨就成了烧火棍。他陈礼的火器再厉害,还能厉害到天上去?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也就只能吓唬吓唬那两个废物。我马进忠可不是他们,在我这杭州城面前,他陈礼连提鞋都不配。”
马进忠豪气万千说。
这番话,倒是让钱谦益和吴伟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虽是文人,不懂太多兵法细节,但也听闻过陈礼“一夜破广州,旬日定广西”的赫赫战绩,心中本对其抱有几分敬畏和好奇。
但此刻听马进忠这位沙场宿将如此一分析,将杜永和的“年老昏聩”与陈邦傅的“胆小如鼠”说得头头是道,他们顿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原来如此。
并非那陈礼有多神勇,而是他的对手实在太过无能。
想通了此节,两人心中对陈礼的那份神秘感和期待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位总兵大人的信服。
毕竟,在军事上,马进忠才是真正的行家。
“原来其中竟有这等缘由。”
钱谦益抚须点头,脸上露出真诚的信服之色,“听将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啊。如此看来,王爷的担忧,确实是多虑了。”
吴伟业也连忙举杯,神态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恭敬:“马将军洞若观火,一语道破玄机,我等佩服。有将军坐镇这固若金汤的杭州城,我等江南士民,便可高枕无忧了!”
看到文人们被自己镇住。
马进忠更是得意,目光再次落回柳如是和卞玉京身上,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势和轻佻:“好了,不谈那无名小卒。今日良辰美景,岂能无佳人助兴?柳夫人,卞姑娘,马某久仰二位才名,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二位赋诗一首,让马某这粗人开开眼界,如何?”
这一次,语气比之前更为强硬。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钱谦益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叹息一声。
吴伟业低头抿酒,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无奈。
柳如是轻轻放下酒杯,脸上得体的微笑不变,声音却清冷如冰:“将军厚爱,妾身感激。只是妾身闺中女子,诗画不过闲时消遣,难登大雅。将军若真爱风雅,何不请钱大人这位文坛盟主赋诗一首?其诗文之妙,定能让将军大开眼界。”
她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将皮球踢回给了自己的丈夫,既回绝了马进忠,又不失礼数。
马进忠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卞玉京却在此时轻轻一笑。
她那艳丽无双的容颜上,笑容如春风拂柳,柔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柳姐姐说得是。”
卞玉京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将军可知,吴先生近来正构思一首长诗,意境高远,非我等俗人所能及。将军若能有幸请得吴先生一展才情,岂不比听我等女子吟哦两句强上百倍?”
她巧妙地将吴伟业也推了出来,与柳如是形成呼应,让马进忠一时间竟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被两位美人接连用软钉子碰了一鼻子灰,马进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片刻。
但转念想到自己的权势,反而慢悠悠地端起酒杯,用一种饱含深意、如同猎人打量猎物般的目光。
在柳如是、卞玉京玲珑浮凸的身段上打转。
马进忠心中冷笑:不过是两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真以为自己能飞出手掌心?
你们依仗的男人,如今在我面前都要谦卑恭顺,俯首帖耳。
还怕你们两个女子能翻了天?
等宴席散了,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的男人,乖乖地、主动地,把你们洗剥干净了送到我床上来!
思绪回转。
马进忠脸上重新堆起了粗豪的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度地一挥手:
“好好好。两位姑娘果然是大家风范,既然如此,马某也非强人所难之辈,今日就不勉强了。钱大人,吴大人,来,咱们接着喝。”
马进忠嘴上说着“不勉强”,但那句“今日”却咬得极重,充满了弦外之音。
钱谦益和吴伟业感受到马进忠那饱含威胁与欲望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天灵盖,连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们不敢去细想那目光背后的深意,只能连忙举起酒杯,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却暗自叫苦不迭。
他们皆是江南士林的领袖,平日里自视甚高,受万千士子敬仰,可如今面对马进忠这等粗鄙武夫,不仅要靠身边的女子解围,甚至连女人的安危都无法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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