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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驶上,陈礼已经从车里找了块硬质文件夹垫在膝盖上,翻开那沓A3画纸,提起笔,开始工作。
他的脑海里,前世《工作细胞》的画面如同数据库一样被逐帧调取。
角色设定、场景构图、关键分镜、动作张力。
这些东西在他超凡的脑子里早已烂熟于心,此刻要做的,不过是让手把记忆里的画面复刻到纸上。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一张,两张,三张。
陈礼画得极快,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涂改。
车厢里安静极了。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赵瑜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
陈礼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手中的画纸上,眉眼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见过的专注与沉静。
那种认真的样子,和平时那个笑嘻嘻、嘴贫、被女孩子缠着也不恼的陈礼,判若两人。
赵瑜忽然想起商业圈里流传的一句话:
看一个男人值不值得投资,别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事。
话多的人,往往华而不实。
真正能成事的人,该沉下来的时候,是连呼吸都安静的。
赵瑜的目光在陈礼的侧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晨光透过车窗,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拔,握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嗡——嗡——”
手机震动声打断了赵瑜的思绪。
她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按下方向盘上的蓝牙接听键。
“赵总?”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焦虑的声音。
是公司的商务总监,周末都在公司加班的老黄牛。
“赵总,朝廷那边又催了。刚才医疗药监总署的孙处长亲自打电话过来,原话是——‘如果妙瑜这边再拿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方案,他们就要走公开招标流程,找外面的传媒营销公司了。’”
商务总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您也知道,一旦走了公开招标,咱们之前垫的那些尾款,可就得按行政流程慢慢排队了。财务那边说,这笔钱要是今年到不了账,下半年的现金流……”
“我知道了。”
赵瑜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还在偷看年轻人侧脸的不是她,“你告诉孙处长,新的企划方案已经定了。我今天亲自带过去。”
“新方案?”
商务总监愣了一下,随即语气一振,“赵总,这是真的?什么方向?”
“到了再说。”
赵瑜言简意赅,“让企划部的人待命,今天可能要加班配合。”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赵瑜呼出一口气。
她侧头看了陈礼一眼——年轻人依然低着头,手上的笔没有停过一秒。
他刚才应该听到了电话的内容,但既没有好奇地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只是安安静静地画着画,仿佛那通关乎数千万资金走向的电话,与他无关。
不,不是与他无关。
而是他很清楚,自己能做的就是把手上的活干好。
其余的,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这份笃定和分寸感,让赵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陈礼刷刷几笔画完了手上那张杀手T细胞的全身设定图,才轻声开口:“小陈,画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吗?”
陈礼这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翻了翻膝盖上已经画好的那叠纸。
“差不多了,大的角色设定基本够用,分镜也补了几组关键场景。”
陈礼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不过我总觉得还可以再完善一些。场景气氛图、角色表情谱、还有几个关键情节的动态分镜……如果能再补几张,给甲方的观感会更好。”
“毕竟准备越充分,成功率越高。”
陈礼莞尔一笑说。
赵瑜看着他,心底那根柔软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做事尽心,而且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尽心。
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到最好。
赵瑜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闺蜜陈妙鱼的脸。
妙鱼这个人,在学术上是天才,在生活上却粗枝大叶得令人发指。
她的实验室永远一丝不苟,家里却像被龙卷风扫过。
她能记住每一个基因序列的编号,却记不住子女的家长会是哪天。
但在“生儿子”这件事上,赵瑜不得不承认。
陈妙鱼的眼光,毒辣得可怕。
也不知道这女人当年是从哪里找来的基因,生出了陈礼这样的孩子。
长得好看,脑子聪明,关键时候靠得住,还能让一家子女人都死心塌地地喜欢他。
赵瑜想起了自己。
当初她和陈妙鱼创在一起时,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咱们这辈子,养荭叶,靠自己就够了,不需要什么男人。”
陈妙鱼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
然后这个疯女人转头就去搞了个什么“人类基因补全计划”,生下了陈礼。
事实证明,陈妙鱼是对的。
一家子女人,确实需要一个能指望得上的男人。
不是依附,是依靠。
赵瑜的目光落在陈礼专注画画的侧脸上,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今天早晨,荭叶那张面无表情底下藏着的委屈和别扭,做母亲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荭叶那孩子,从小就是这种性格。
越在乎,越端着。
越生气,越沉默。
她不会像沈妤那样炸毛撒泼,也不会像沈玥那样默默垂泪。
她只会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然后用冷淡和沉默筑起一道墙,等着那个让她生气的人,主动来拆。
可问题是——
陈礼这个榆木疙瘩,他会主动来拆吗?
车子已经到了公司停车场。
赵瑜瞥了一眼副驾驶上正埋头苦画的年轻人。
从出门到现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画纸上,别说想着怎么哄荭叶了,恐怕连早晨两人闹的不愉快,他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瑜叹了口气。
罢了。
操心的命。
“小陈。”
赵瑜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这一路光顾着画画,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怎么哄荭叶?”
“哄?”
陈礼抬起头,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一脸迷惑,“……哄什么?”
赵瑜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
把涌到嘴边的那句“果然是直男”咽了回去。
换成了一个更有教育意义的表达方式。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已婚女人,会在半夜三点突然把熟睡的丈夫从床上踹下来吗?”
陈礼摇头。
“因为两口子白天吵了架。”
赵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商业案例,“妻子坐在床头生了一整晚的闷气,翻来覆去,越想越气。而丈夫呢?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睡得比家里的狗都香。”
“第二天早晨,丈夫醒过来,看见妻子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床头,还一脸莫名其妙地说——‘哟,今天起得真早啊。’”
赵瑜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礼一眼。
“你猜,妻子当时想把丈夫怎么样?”
陈礼想了想。
“……再踹一脚?”
“恭喜你,答对了。”
赵瑜一手扶着方向盘,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而你现在的状态,和那个打呼噜的丈夫,一模一样。”
陈礼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他不是没注意到蒋荭叶的情绪。
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蒋荭叶早就认同了沈妤姐妹。
早晨的事也没有直接撞破。
或许蒋荭叶吃醋了,但冷一冷,缓一缓,等情绪过了,该怎样还怎样。
总不能一遇修罗场,就痛哭流涕下跪道歉吧。
这不仅会让女方看不起,且自己性格也做不到。
不过赵姨有更好的方法,试试也无妨。
陈礼挠了挠头,坦率地承认:“那赵姨觉得,我应该怎么哄?”
赵瑜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反应倒是让她满意。
至少不是那种死鸭子嘴硬、非要嘴犟“我没做错凭什么要哄”的臭男人。
知道自己不擅长,就虚心求教。
光是这份坦诚,就已经比大多数男人强了。
“说起来也好笑。”
赵瑜自嘲地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公司停车场一排流光溢彩的豪车,“教未来女婿追自己女儿,这种吃里扒外的准岳母,放眼整个帝国,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陈礼也笑了笑:“那我是不是该先谢谢赵姨?”
“少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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