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二两奶茶
宽大的客厅里坐满了人。卢卡那几个平日里在街头横着走的儿子们，此刻一个个缩在沙发里，脸上的表情比死了亲爹还难看——尽管亲爹近在眼前。
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女人们也来了，挤在角落的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卢卡家族开会，一直是男人们的事，除非真遇到天大的事，女人们才会被喊进来，发表意见。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整个房间却冷得像冰窖。
卢卡教父坐在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他嘴里叼着一根上好的雪茄，但那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随时都要掉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张向来沉稳老练、在布朗区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恐惧。
黑庙没了。
盘踞布朗区五十年、根深蒂固的黑庙，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而且是集体//自杀。
几十号人，包括那个手段狠辣的漆黑僧侣，全都在自己的地盘上，跪得整整齐齐，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卢卡教父在布朗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邪门的事儿没见过？但这种死法，他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快，立刻去找神人！
但手刚摸到沙发扶手，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行。不能急。
卢卡深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烟灰弹进水晶缸里，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那几个儿子说：
“去，给我打听一下，烈火学派那边怎么样了。”
儿子们面面相觑，有一个胆大的问：“爸，打听烈火学派干什么？”
卢卡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儿子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消息回来得比卢卡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一个钟头，大儿子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皮子都在哆嗦。
“爸！烈火学派那边，德利尔教授住院了！”
“什么？怎么回事！？”
卢卡教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名贵的羊毛地毯被烫出一个洞，他却根本没心思管。
“梦娜副院长把他殴打到住院！线人们都这么说，酒馆里的‘灵通者’也这么说，报纸上也报道了！据说是因为黑庙的事，德利尔去找梦娜理论，结果两人动了手……德利尔被打成了重伤，三根肋骨骨折，现在还在校医院躺着呢。”
卢卡教父愣在那里，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炸得他眼前一片白光。
梦娜？
为什么是梦娜？
那个一向低调、整天睡眼惺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副院长，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初阶学徒，不惜亲自出手端掉黑庙，甚至把烈火学派的大祭司打进医院？
这不合理。
除非——
卢卡教父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难道说……”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难道说，神人莱文背后的那个真正的主子，根本不是什么尤菲米娅，而是梦娜副院长？！”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卢卡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了后脑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妈的！我怎么早没想到啊！”
卢卡教父猛地一拍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莱文对他说的那番话。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放几句狠话壮壮胆子。可现在回想起来——
【你要知道，黑庙已经死了。】
【你应该多想想后面的事情。】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冰冷杀机。
莱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梦境学派，是那个在外域大杀四方的金发少女！
“操！”
卢卡教父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快快快！备车！把库房里金条给我搬出来！拿两箱！”
下属被他这副疯狂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教父，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去干什么？去给神人送礼啊！”卢卡教父急得直跳脚，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西装，一边破口大骂，“他昨天明明给我抛了橄榄枝，我他妈竟然没接住！晚了就来不及了！要是让他以为我跟警局是一伙的，明天咱们就要去给黑庙陪葬了！”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雪茄盒塞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一边跑一边回头吼：
“还愣着干什么！跑起来，跑起来！儿子们，跑起来！”
……
半小时后。
布朗区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将那些破败的建筑投下长长的影子。
卢卡教父带着几个心腹，拉着两大箱金条，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神人教团所在的青蛙巷。
然而，刚走到青蛙巷口，他就愣住了。
迎面走来了一大帮人。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警司长布鲁特。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巡警，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嚓”声，气势汹汹，像要去打仗似的。
两人在巷子口狭路相逢。
空气瞬间凝固了。
布鲁特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着卢卡和他身后那几个抬着箱子的手下。
“卢卡教父？”布鲁特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你带这么多人，来这里干什么？”
卢卡教父挺直了腰板，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脸上堆起了一副商务笑容。
“哎呀，司长大人。”他的声音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我来拜访我的好朋友，布朗区唯一的、也是最伟大的宗教领袖，神人莱文先生啊！倒是司长大人您，带这么多警察，又来干什么？”
布鲁特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巧了，我也是来拜访我的好朋友的。”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那天在饭局上有点误会，我今天是特地来向神人解释一下，免得影响我们的友谊。”
布鲁特不傻。
黑庙一夜之间被灭门，德利尔被打进医院，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他明白——神人，他惹不起。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低头认怂，顺便探探莱文的口风。至于身后那几十个巡警，那是他的底气和面子，不是用来动手的。
“既然大家都是来拜访神人的。”布鲁特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那我来得早，卢卡老哥，你就先在后面稍稍吧。”
卢卡教父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司长，做事要有先来后到。”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老江湖的硬气，“你虽然来得早，但不如我来得巧。而且，我跟神人先生可是先认识的，我们帆船帮和神人教团的合作一直很愉快。这个机会，还是让我先来吧？”
听到这话，布鲁特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了味儿，说：“卢卡老哥！来得早就是来得巧！你怎么不讲道理呢？我说，你就让我去吧，咱们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大街上争斗起来可不好，让人看笑话！”最后他语调一狠。
话音未落，布鲁特身后的几十个警察上前一步，手掌按在了腰间的枪。
卢卡教父这次来得着急，只带了几个心腹，在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他咬了咬牙，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
“吱呀——”
神庙大门被推开了，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亚麻裙的少女走了出来。
来到他们面前。
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用牛皮手工装订的《神人经》。
那是小红——但在这里，得叫她深红圣女。
她已经出院了。
此刻，深红圣女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两拨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吵什么？”她说。
布鲁特看到小红，脸上的横肉立刻堆起了笑容，弯着腰凑上前去，
“哎呀，这不是圣女大人吗？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布朗区警司长布鲁特，特来求见神人先生。我带了点小礼物，想跟神人叙叙旧。”
小红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曾经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冰霜。
“神人说了，卢卡可以进来喝杯茶，其他人不行。”
布鲁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卢卡直接笑裂开了，一挥手，道：“不好意思啊，司长大人！哈哈哈哈，我先走一步。”说着，带人进入神庙。
布鲁特不甘心，他继续问道：“这……圣女大人，您看，我大老远跑过来，让我吃闭门羹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劲儿，“我堂堂一个警司长，亲自上门来找他，已经够给他面子了！怎么，他还想我怎么样？”
小红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开了手中那本《神人经》，这部经书是小红在医院里写的，还很薄，但以后会越来越厚。
书页在晚风中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神人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布鲁特皱起眉头，一脸不耐烦。
小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信仰，炽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司长大人，你在当警察、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的过程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维护正义的心吗？”
这个问题，和那天晚上在卢卡庄园里，莱文问的一模一样。
布鲁特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起来。
“我当然正义了！我可是警察！我代表着伦特城的法律！”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小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实话吗？”
“当然！”布鲁特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小红合上书本，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神人说：若是在这里认罪，承认自己犯下的一切过错，并将自己的所有财产充公，补偿那些因你而受苦的平民。那么，神人或许会大发慈悲，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巷子里一片死静。
连风都停了。
布鲁特愣了好几秒，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那张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表情。
“你开什么玩笑！”他勃然大怒，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让我认罪？让我散尽家财？还只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他莱文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灭了个黑庙，就能在布朗区只手遮天了？！”
“神人，是极其仁慈的！”
小红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空气。她的表情近乎癫狂，眼眶里泛着异样的光芒，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神圣的力量附体了一般。
“他给过你救赎自己的机会，此为第二次！但神人只是仁慈，而非优柔寡断，他绝对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罪人，救赎你自己！”
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厂房门前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人头皮发麻。
布鲁特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的精神出现了一丝恍惚。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他仿佛看到了一幕幕走马灯——
那些被他敲诈勒索后上吊自杀的商贩，尸体在房梁上轻轻摇晃，舌头伸得老长。
那些被他随意击毙、像垃圾一样扔在街头的变异人，看到血淋淋的尸体堆在臭水沟里，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那些被他包庇的黑帮当街砍死的无辜平民，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嚎，声音凄厉得像鬼一样。
无数张带着怨恨、绝望和诅咒的脸，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盘旋、撕咬，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秃鹫，要将他的灵魂撕成碎片。
布鲁特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肥肉都在抖。他用力甩了甩头，额头上满是冷汗，强行将那些恐怖的画面从脑海里驱散出去。
“胡说八道！装神弄鬼！”
布鲁特恼羞成怒地大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他恶狠狠地瞪了小红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却又藏着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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