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这句话就如同炮弹，在会议室内炸出了一段时间的沉寂；在场众人不仅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在呆愣过后开始面面相觑。
根据往常的收视数据分析，一天内观众最多的黄金时段是晚上八点到十点，而九点更是黄金档中的核心，叫做“九時枠”，是收视战场的必争之地，各家都会把制作规格最高，最重磅的电视剧放在这个时段。
能在这个时间进行放送，说明了朝月电视台对他们剧组的看重。
如果不是在周一的话。
经历了数十年的竞争，各大电视台已经划分好了地盘，各自占据着一个时段来放送当季的主打剧，避免撞车。
例如朝月电视台的时段就是周四（木曜日）晚上九点，简称木九；而TBS的时间段则是周天（日曜日）晚上九点，简称日九。
大家错开放送，免得观众为难不知道看哪家，也免了各家大投入的主打剧打了水漂。
而周一（月曜日）晚上九点的月九时段是属于富士电视台的，是“x九”一系列称呼的起源，也是一周内观众最多的至上黄金档，对于其它电视台来说则是垃圾时段。
这时段以往他们台都是放低成本节目凑数的啊！
把他们的剧定在富士的月九播出，不就是去充当炮灰的？
所以说制作人到底有没有背景？！
还有剧组人员保持着一点希望，开口向黑神皆月提问：“制作人，请问台里拨给我们的经费是多少？”
往好的地方想，这或许是台里要有大动作，想要一统繁樱电视放送圈，决定让他们打头阵先把“月九”抢下来呢。
毕竟各家的“x九”只是多次博弈后的划分地盘的约定俗成，并不是什么硬性规定。
然而面对这种期待，黑神皆月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台里暂定的经费是一亿四千万円，我还在努力申请追加。”
一亿四千万円，分配到十二集里，就是每一集一千万円出头的制作经费。
不算很少，但绝说不上多，要比较的话，各家每季的主打剧虽然根据类别不同有所浮动，但大致经费会给到一集四五千万，特大制作每集经费更是上亿。
对比起来一千万円只能算是普通偏下的水准，用公费喝个小酒都去不了上档次的地方，用起来紧巴巴的。
所以说制作人到底是有背景还是没有？
黑神皆月似乎没有自己宣布了十分打击士气的消息的自觉，依旧面瘫地讲起了拍摄安排。
几天以后，带着天衣喰在内的一众人，黑神皆月在开机仪式中，向火盆里抛了一个人偶娃娃，眼看它被火焰吞没烧却，正式宣布拍摄开始。
第二百四十七章 铃
故事始于小学。
班级里有一位同学的补习费被偷走了，虽然并没有人目击到是谁偷的，但大部分同学都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相泽铃。
而同学们的理由是相泽铃家里很穷，是穷人，只有穷人才会偷钱。
被指认成小偷的相泽铃被全班同学公审，即便全力辩解，委屈到流下眼泪也没有人相信不是她偷的，其他人抢过她的书包展开搜查。
书包里并没有钱的影子，但怀疑依旧没有减弱，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相泽铃哭着叫喊，说愿意脱光衣服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时老师看不下去了，选择相信相泽铃，把她从公审中解救出来，带到了无人的教师办公室。
在教师办公室里的相泽铃依旧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想要脱下衣服让老师搜身，一下就让老师相信了她，并且也不敢待在这片空间，急匆匆地就回了教室，宣布他已经给相泽铃搜过身，并没有发现那位同学丢失的补习费。
可老师前脚刚走，后脚相泽铃就从身上拿出了一个信封，脸上委屈又倔强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对大人的轻蔑与嘲弄。
钱确实是她偷走的。
天衣喰闭目消化，让演员酱变成真实存在的相泽铃。
皆月姐确实很厉害。
这是故事时间线的最开始，短短的一小段剧情中就设置了多重反转在里头，充分玩弄了观众的情绪。
在没有证据，只凭“家里穷”这一点就把主人公当成小偷，无疑是非常不正确的举动，也无法得到观众的认可，此时同情就会自然而然地落在相泽铃身上。
后面无论是在班级内的委屈落泪，还是与老师独处时试图脱衣来自证清白，都是在加深观众的同情。
直到相泽铃拿出装有补习费的信封，“自爆”出钱确实是她偷的，观众立刻意识到，并不只是同班同学和老师，就连身为观察者的他们也被一个小女孩欺骗了。
积累的同情会化作厌恶，相泽铃不仅做着不正确的事情，还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的后悔，反而作为愚弄了所有人的胜利者洋洋得意。
这当然不会是个纯粹的恶人主角的电视剧，可皆月姐把和解放在了后面，接下来继续加深观众的这种厌恶。
小学组织了一场志愿活动，让学生们去养老院做义工。
在其他人都在和养老院的老人互动时，相泽铃偷偷进了老人的房间翻箱倒柜，想要偷窃这些老人的钱财。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幸运，被进房间准备清洁工作的护工给抓了个正着，护工没有听她的狡辩，把她交给了警员。
在警员的审问下，相泽铃依旧试图脱罪，谎称自己是在帮老人们整理房间。
在被警员怒斥以后，眼看脱罪无望，她仍然没有悔改的意思，反而理所当然地说：“已经活得够久了却还有钱，太厚颜无耻了所以我才会拿的。”
这句话激怒了警员，在动手扇了她一个耳光后，她反过来对着警员吐口水，被彻底激怒的警员失去了理智，使用暴力想要给她惩罚。
趁着这个机会，相泽铃大声呼救，对闻声赶来的老人和养老院职员说警员想要脱她的裤子，让警员被污蔑成猥*儿童的罪犯。
就这样，相泽铃又一次成功脱罪。
不仅如此，在后续与老师的谈话中，相泽铃得知了被自己栽赃的警员会被革职丢掉工作，还会连累家人，只是轻飘飘地感叹了一句“真可怜”，完全没有一点愧疚。
至此一个天生恶童已经从屏幕里跳出，应该能让观众忍不住把她吊起来打。
然而在一系列恶行后，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
相泽铃为什么对金钱如此渴望？
在同情翻转成厌恶后，相泽铃回到家，让观众得知了她的家庭情况。
她的父亲早亡，现在和母亲还有继父生活在一起，母亲身患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来动手术。
得知了她需要钱的理由，老师也知道了补习费确实是相泽铃偷的，对她进行劝说。
然而相泽铃对此不屑一顾，直言政治家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在赚取黑钱，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
对着这样的学生，老师扇了她一巴掌，怒吼道：“别人干坏事你也要干坏事吗？！别人腐烂你也要跟着腐烂吗？！”
可相泽铃却用更加激动的语气喊道：“我也知道我做了坏事，但是我需要钱！不管做什么坏事也好，我都需要钱！因为没钱妈妈就不能动手术，因为没钱妈妈就会死掉，所以不管什么坏事我都会做，只要能救活妈妈！”
面对相泽铃流着泪的叫喊，老师沉默了，虽然成年但尚且年轻的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同情的话就给我钱！”
“同情的话就给我钱！”
“同情的话就给我钱！”
……
她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稚嫩的声音里是全然的绝望与无助。
在回到家以后，相泽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装出活泼的样子和妈妈聊天，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享受着当下仅有的温暖。
可就连这最后的温暖，都在继父回来之后被剥夺；妈妈被喝醉酒的继父打伤，被送进医院抢救。
看着急救室内的妈妈，相泽铃抹掉了最后一滴眼泪，决定动手铲除造成妈妈不幸的家伙。
她回到家，用酒点燃了木屋，想要把房子连同继父一起烧死。
在夜色中看着火光漫天，相泽铃在公园的水管里沉沉睡去，做起了幸福的梦。
可第二天继父并没有死，他在打伤了妻子后还去彻夜赌博，逃过了一劫。
对着前来调查的警员，相泽铃谎称昨晚看到了继父放火，说继父是被房东辱骂才喝醉，才会“不小心”点燃房子，请求警员不要带走自己的父亲。
就这样，母亲住院，父亲因纵火罪入狱坐牢，哪怕是租来的房子也被她亲手付之一炬。
相泽铃成为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第二百四十八章 探班
《无家可归的孩子》的故事虽然能称得上一声曲折又蜿蜒，将人世的苦难压在了一个幼小的女孩身上，可以说一句命运从未公平，但是作为都市情感剧却没有什么大场景，自然也不需要特殊的取景地。
因此前期的拍摄工作大多在东京内就能完成，黑神皆月坐镇中央，指挥亲信田仓有马在摄影棚和外景场地来回奔波，整个剧组进入了紧张忙碌的工作状态。
田仓有马没有一句怨言，他原先是个在夜间档混迹的落魄导演，如今导演的职位没变，却变成了操持黄金档电视剧的导演，可以说实际地位是一跃千丈，这段时间的兴奋溢于言表，拿出了中年人的干劲根性，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监控器后面。
哪怕这是周一晚上的九点档，是“属于”富士电视台的王牌时段，他也不甚在意，压根没觉得不安过。
反正之前也是在烂泥地了，就算拍差了还能怎么样？
发配西伯利亚？
人生在世，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就很不错了！
不肯琢磨自己，生怕自己并非玉石——世间还有大把人连琢磨自己的机会都没有，浑浑噩噩地就过去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金玉。
还说什么呗，往死里干！
进入拍摄后，他的这种热情让天衣喰都不能轻易认出他，这大叔剃了头发又刮了胡子，连衣品都变了，像是年轻了十岁。
与田仓有马的热情不同，黑神皆月的状态则是另一方向。
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端倪，依旧是那个冷面OL，但天衣喰能感知到，黑神皆月心里压了大石头，换到实际表现上，总之就是非常犹豫。
制作人是一个统筹岗位，管的是大方向，具体事务都是交代其他人去做的，可黑神皆月却总是多伸了一截手，力求把方方面面都调到完美的状态。
在剧中，相泽铃遇到了一条狗，无家可归的孩子收养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犬。
就是这只狗，黑神皆月在百忙之中多次确认了狗的年龄品种毛色，从比格，拉布拉多到阿拉斯加，各种狗狗被她否了一个遍，想要尽力挑选出一只足够讨喜上镜的宠物。
直到天衣喰看到黑神皆月的黑眼圈，实在忍不住上去说了一句“最普通的流浪犬最好”，黑神皆月才放弃了挑挑拣拣，认可了杂黄毛色的土狗。
又不是偶像剧，流浪犬就该有个流浪犬的样子。
天衣喰在心中叹气，知道黑神皆月在紧张。
虽然目标远大，但也正因为如此，起始前总想要做得尽善尽美。
对此她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不断完善表演，让自己更深地变成相泽铃。
即使认识了这么久，变成了邻居，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不论是她还是千代，但天衣喰依旧不是很了解黑神皆月。
那么有没有更了解黑神皆月的人呢？
有的，就是这个以探班的名义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脚上的伤好了吗？”天衣喰直接询问。
不管怎么说，相泽铃这个角色，风间乙莲大概是除了编写出故事的黑神皆月以外最早知晓的人了，也早早就在那练习。
而现在出演的是她。
天衣喰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一切的一切，黑神皆月的“她更符合角色”就能说明，其余说得再多都只不过是浪费口舌。
“在喰酱的细心呵护下，已经完全好啦。”风间乙莲笑着说。
“皆月姐还好吗？”顿了顿，风间乙莲又问道。
“不太好，应该非常紧张。”天衣喰直言。
她伸手一指，示意黑神皆月现在就在拍摄场地里，风间乙莲可以直接过去找她。
现在的风间乙莲算是被黑神家收养，可以算作是亲属，探班理所当然。
可风间乙莲并没有过去找人的意思，只是很大人模样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就不过去啦，现在的我又帮不上皆月姐的忙。”
“应该只有收视率出来，不， 收视率出来她也不会放松的。”
风间乙莲在那嘀咕了几句，又看向天衣喰：“喰酱，皆月姐就拜托你啦。”
“她和我妈妈很像，是一个很倔强的人呢。”风间乙莲的语气少了笑意，提起妈妈眉眼间更是带上了说不明的意味，“不，应该说，和以前的妈妈很像吧。”
风间乙莲的母亲，风间真姬吗？
天衣喰回忆起此前有过的一次会面，只能得出那是个挺强势的人。
“我妈妈以前也是演员哦。”风间乙莲自己把话题推进下去，从黑神皆月讲到她的母亲，“只不过妈妈她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是不懂要怎么表演，所以没什么名气呢。”
“啊，喰酱，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受妈妈影响才会当演员的？”风间乙莲突然问道。
“难道不是吗？”天衣喰反问。
郁郁不得志的父母，会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到儿女身上，也是经典桥段了。
“不是哦，我妈妈曾经想当一个好演员，但是在遇到爸爸以后，她就放弃了；因为她想要的一切，爸爸都可以给她，所以她就不需要梦想了。”
天衣喰想起了风间乙莲曾经带她和霜宫天去过的餐厅，那只是风间乙莲父亲的产业之一。
风间乙莲静静地说：“在我小时候，我很喜欢看妈妈的作品，就算妈妈的演技很糟糕，但是那样的她还是闪闪发光着。”
“我很喜欢那样的妈妈，啊，现在的妈妈也很喜欢。”
天衣喰微微有那么一点点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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