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然而八百公里外，道场内的年轻男子就有些喘不上气了。
“大竹先生，节奏，请尽量保持好节奏。”他低声哀求着久久不动弹的大竹雅人，面色很难看。
要与定段赛的选手配合，并不只是把棋子点位发送过去，还要做到尽量不让人起疑。
如果选手在不该陷入长考的时候思考过多，就会引起怀疑，次数多了之后东京棋院要是由怀疑转成实际检查，那就糟糕了。
像是此时的直播中，已经有一些人针对北海道棋士在对局中的莫名停顿，开始用问号刷屏了。
大竹雅人闻言，视线才从最右侧显示器上移开，看向其它三盘棋。
他沉默了一瞬，突然问道：“最右侧的应该是主将吧？”
年轻男子一愣，大竹雅人此前从来没关心过主将是哪一桌：“是的。”
大竹雅人闻言，缓缓点头。
“那我只需要赢下主将，和随便一盘棋，就算胜利吧？”
“……是的。”
“那二号位，三号位和四号位，随便挑两盘让他们自己下吧，优势很明显了，自己加把劲就行。”大竹雅人说着，视线粘回最右侧的显示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在开局直接占据优势的他，在那十余手的攻防中吃了个小亏，而后认真了起来。
只是他面对的那个对手，显然没有像他那样认真。
无论大竹雅人下出怎样强硬的一手，那个人都像是不需要思考般，立刻就能作出反击，屡屡如此。
而大竹雅人因为精力分散的原因，反而有些急躁，未经深思就与黑子在下方产生激烈的战斗。
白子跳，黑子飞压，白子冲，黑子挡，白子拐，黑子长，白子贴……
最后随着黑子在二线拆，白子获得的外势被破坏殆尽，先期优势一朝断送，局面由优转劣。
现在轮到黑子来攻白子了，大竹雅人成了要寻找胜机的那一方。
“那是不行的，大竹先生！”
年轻男子听到大竹雅人的话，立刻傻眼了。
“他们连职业级别的棋力都没有。”年轻男子焦急道，“一旦要是，不，是必定处理不好中后盘，绝对会被翻盘的！”
“那就被翻盘吧。”
中年男人说着，眼中只有黑白子的倒影，语气冷酷。
“……大竹先生，如果是对条件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的。”年轻男子努力劝说着大竹雅人，“六次比赛，我们已经完成了四次了，为什么要在这里放弃？”
“即使这次您能确保两局胜利，可是另外两盘棋前后表现差距太大，东京那边很可能起疑，到时候就前功尽弃了！”
“只要今天赢下来……”
“赢不了。”大竹雅人打断了他。
“什么？”年轻男子一呆。
“如果继续分心下的话，我赢不了。”
大竹雅人于棋盘右侧下出一手跳，同时回答着年轻男子。
“赢不了？”
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年轻男子还是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赢不了？”
“我看你也不像个秽人啊，脑袋没问题吧？”大竹雅人呵了一声，“赢不了就是我会输，很难理解吗？”
“我不是秽人。”年轻男子连忙否认，这种指责在繁樱比咒人不得好死还要严重，是明确的交流禁忌词汇。
可等他理解了这话，却又无法接受：“您可是大竹雅人啊？是我们北海道最强的几名棋士之一，曾经三次打入头衔战本赛，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输，还是在定段赛？
听到这个问题，大竹雅人也沉默了，这也正是他不能理解的。
到鱼塘局炸鱼，结果突然遇上塞壬海妖，莫名其妙就变成生死相搏的局面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一号位的对手绝不会是普通人。
有没有可能是哪位老朋友？
大竹雅人曾有过这个念头，但旋即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繁樱棋坛其实很小，所有具备高段棋力的棋士他都认得，一一交过手，绝不会看不出他们的棋风，也没有人有这样怪异的棋风。
十几秒时间后，年轻男子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大竹先生，在确保赢的情况下，您只能同时下两盘棋，是吗？”
“那么，我想到办法了。”
结束了。
虽然棋局还在中盘，但是天衣喰已经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天算人格与人类棋士的视野差距极大，在人类眼中是她是劣势，然而其实可能是优势。
反过来说，如果在人类棋士眼中，天算人格是优势的话，那么不用怀疑，就是优势。
这又是一个样本量不足的数据，因为自从开始和人类棋士下棋后，除了十九之十九外，天衣喰就没陷入劣势过。
但结果是不会改变的，面对“千川阳琉级”选手，天算人格是绝不会输的，优势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什么是“千川阳琉级”呢？
此类选手最主要的特征是，和他们下棋，对天算人格一丁点训练作用都起不到，也就是产生的全部是垃圾数据，毫无价值。
这也是让天衣喰比较苦恼的一点，天算酱一天只能启动四个小时，必须保证两个小时的自我训练时间，用来比赛的只剩区区两个小时。
虽说每人两个小时自由时间是大部分比赛的标配，但是围棋比赛中也不乏那些双方各三四个小时自由时间的对局，甚至还有那种下满一整天，然后封盘等第二天再战的超长对局。
一旦遇到这种比赛，天衣喰就抓瞎了。
但她也没有太过担忧，因为至今为止她都在鱼塘局里，对局的都是业余棋士，唯一对弈过的职业棋士只是绪方爷爷那样的老龄衰退型选手。
只要到了职业赛场，应该就能遇到对天算酱有训练效果的对局了。
哪怕下两个小时只等于天算酱自我训练一个小时也好啊。
天衣喰想着，突然发现对手的动作变慢了。
是发现自己快要输了吗？
“额，啊啊啊！”
赛场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二号桌，与本因坊和哉对弈的选手突然发出一阵惨叫，翻着白眼，吐着口水，倒在了地上，浑身不停抽搐。
第五十五章 棋局再开
“怎么回事？”
“东京北海道那块区域发生了什么？”
“有人发病了，快点叫救护车！”
随着二号桌棋士的倒下，正赛赛场起了些轻微骚乱，主要是记者和裁判等无关人员，闪光灯连成一片，镜头对准了倒下的身影。
在赛场突发恶疾？
记者们兴奋起来，围棋比赛即使局内杀得再波谲云诡，外行人也看不出来，因此往往缺乏爆点，吸引不了路人，现在可总算来了个有话题度的事件了。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旦用脑过度就会晕过去。”相马宗正从棋盘边起身，几步就跑到同伴身边，声音沉痛，“不用去医院，带他去休息就好。”
诶？
听到这话的裁判一愣，有这种恶疾的人跑去下围棋？
这和瘸子去跑马拉松有什么区别？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这位选手这么大年纪才参加定段赛的原因吧，真是身残志坚啊。
相马宗正一边解说，一边也在肚子里骂娘。
事到如今，他当然也察觉到今天对上京都棋院的不对劲了。
虽然他已经看不太懂对局中盘的争锋，但没有像此前一样是碾压局，而是陷入了僵持就足以说明问题。
那可是大竹九段啊？是现役中的强手。
对手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此外，还有传递讯号的节奏混乱，以及同伴的突发恶疾——当然是没有这种恶疾的，都是事先想的借口。
按照事前规划，他们设计了许多条面对突发状况的方案，其中一条就是装病离场，把胜负交给其他人。
反正包括主将在内只需要赢两场棋就足够了。
裁判看着相马宗正扶起了同伴，下意识上前帮着搀扶，又看向二号桌未尽的棋局：“按规则，如果选手离场……”
“他这盘棋就判负吧，我们会代替他赢下来的！”相马宗正大义凛然地说着，又闭嘴感受下了代码，摆出一副对同伴深刻担忧的模样，“我可以看护他吗？只需要半个小时就好。”
裁判向上级汇报，片刻后给出了回答：“离开赛场的话可以，但是需要有两名裁判贴身跟着你，棋盘先封存。”
铁灰色从瞳孔中褪去，天衣喰歪歪头。
她转目一看，除了一号桌二号桌因为不可抗力停止了对局，其他人都对这小骚乱仿若未觉，连视线都没有多余的一瞥。
繁樱有一则传闻是说，棋士在对局时，遇到地震都不会跑，因为棋道大于生命。
天衣喰一直把这当成哄傻子的鸡汤，但有一说一，这些棋士专注度确实很高。
毕竟有无息贷款，还不用抵押。
她也站起身，扭了扭在天算人格控制下长久保持不动的身体，先走向三号桌。
似乎是知道制止是没意义的，天算人格把人类数据尺子又捞出来扔给她，自身则乖乖潜入意识之海中休息。
天衣喰静静地看了一会三号桌的对局，判断出霜宫天是劣势，还是大劣。
只不过，这种下法？
一会儿后，天衣喰走向四号桌，旁观起山本季平的对局。
嗯，这位更是被打成了绝境，目前正在绝地求生，但是希望不大，棋筋被提，满盘皆输。
作为四人中最输不起，也对定段赛最执着的人，山本季平即使面对他眼中几乎必败的局势，依旧在咬牙挣扎，完全没有投子认负的意思，气势反而更加高昂。
但围棋并不是战斗，即使大量分泌肾上腺素，也并不能提升棋士的战力，不如说要是血液加速循环，失去冷静的话，对局势的判断力反而会下降，是debuff。
天衣喰站在四号桌旁，看着山本季平慢慢走向败亡，同时确认了一件事。
是一个人下的。
北海道几人对他们的几场对局，都是一个人下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没有人发现，但天算酱不会错。
她是站在比人类更高的维度来分析棋盘的，因此人类棋士那骨子里的算路和惯用手完全无法逃过她的眼睛。
人类棋士下的棋常有错漏，可北海道这几个人常见错手都是一样的，很难想象会有好几人都相似到这个地步。
要简单理解的话，纯数字加减1+1=2，可人类却错以为1+1=3/4/5/6/7……，每个人各错的不同，而这几个人全都填了一个5。
不过即使发现了这一点，天衣喰也没有举报的意思，毕竟证明起来也很麻烦。
只要最后赢了就好，要是其他三人都赢不了，再告诉他们。
信与不信，折不折腾全看他们自己，也算报答了食堂之恩了。
很快，半个小时过去。
“天衣选手，可以继续开始对局了。”一名裁判走过来告知她。
天衣喰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此时，山本季平已经负了，霜宫天的对局进入了官子阶段，如无意外会输。
“呼……”
大竹雅人长出一口气，轻松地点下一枚棋子，随后不再多看这张棋盘一眼。
在没有一号位对局牵扯他的精力后，他对付起其他两盘棋来游刃有余，虽然遭遇了意料外的顽强抵抗，但最后还是没有太多波折的拿下了。
现在他只要分出很小的精力去收三号位的官子，解放了几乎全部实力。
“那么，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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