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她一时惊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定了定心神，缓声开口:“明白了吗，利用你们的人不怀好意，只是想借此攻击雨宫家。”
天衣喰没有说话。
在雨宫穗说出千代的病症后，天衣喰并没有怀疑，而是第一时间相信了。
因为在这八年间，她其实也隐隐约约有着某种预感，只是作为穿越者的宽容，作为女儿的爱，以及某种不愿细想的心态阻止了她的探究。
千代是地雷妹就是最好的解释，不要再往下想了。
虽说繁樱好歹是个现代化国家，在明面上，至少户籍卡上是不会有人被分类成贱民阶级的，但歧视一直存在。
那些先天性残疾，又或者有遗传性疾病的人，会被冠以“秽人”的侮辱性称呼，是隐藏的最低下阶级。
繁樱人普遍认为这些人基因有缺陷，是劣等人种，会污染繁樱人的基因库，将他们视作不可接触，应该消失的群体。
天衣喰并不清楚这类人在繁樱的待遇，因为很难遇得到，所有人在所有事中的讨论中都没有他们的身影，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这并不是她前世的那种善意无视——“对待残疾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当做正常人”。
而是更低劣，更轻蔑，带着十足恶意的排斥。
如果说出云是精英认证，是人上人的证明，那么秽人就与正常人间划了一条沟，以示他们永远也无法得到正常的对待，只能在充满恶意的世界活下去。
真是荒谬的国家。
连她自己也荒谬了起来，明明在这之前，她从来就没有关心过这个群体，却在得知了妈妈的病症后，突然发出了正义的批判。
“哈，哈哈哈。”
天衣喰不禁笑出了声，轻轻地摇着头，感觉一切都是那么荒谬。
雨宫穗皱眉看着哭笑着的女孩，神情慢慢缓和，向着天衣喰伸出手：“孩子，回到雨宫家吧。”
“雨宫家，哦，是华族啊。”
天衣喰笑着看向雨宫穗：“你明明已经抛弃了千代，就不要做出这种假惺惺的姿态了，只会让我更恶心。”
雨宫穗听到天衣喰的话，并没有生气，只是握住了天衣喰小小的手，认真说：“你是雨宫和天衣两大华族结合的血脉，是流有神明之血的天上人，能在七岁打破纪录，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职业棋士，你的优秀已经无人可以质疑。”
“跟我回家吧，你会成为华族，千代也能回到雨宫家，重新被保护起来，过上安心舒适的生活。”
“重新被保护，是啊，她是被你保护着长大的。”天衣喰敛去部分笑容，只余残笑，“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抛弃千代呢？”
“只是因为她生下了我吗？”
雨宫穗不说话了。
“华族，血脉，天上人吗？”
天衣喰也不再理会她，只是喃喃着这几个词，脸上的笑容开始怪异，似乎窥见了某种极端可笑的事物。
半响以后，雨宫穗终于说话了。
“即使那孩子是秽人，我仍然是她的母亲，我爱她。”
“我精心地养育着她，为她请最好的医生，老师，忍受她的痴愚，一次又一次地矫正她，在她身上花费了数不清的心血，可是最后呢？”雨宫穗五官扭曲，眼里出现血丝，带着满腔的怨恨咬牙切齿，“她居然被那样的渣滓诱骗，不仅怀孕了，还坚持要生下孩子，甚至还有个死婴。”
她喘了两口气，心绪难宁：“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那是我的女儿，我爱她，可她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千川家。”天衣喰突然说。
“是你让千川家收留千代的吧？”
“是。”雨宫穗简单地承认了，“我原本以为你已经死了，结果医生说出现了奇迹，那个孩子活了下来，一起被千川家收留了。”
这样疑惑就解开了。
雨宫千代能在千川家摸鱼上班这么多年，并不是因为千川爷爷多么有善心，只是受人所托罢了。
至于她自己，出生的时候确实是濒死的，靠着【善见天】神力，健身酱天赋上身挺了过来。
同时她也明白了，对面这个妇人把千代看成了一朵花。
一朵精心灌溉，养护，修剪的花朵，只是在花儿惹上虫子，被啃食了一口后，立刻就从自以为是的爱中清醒，接着对这朵花弃如敝履。
真是可笑。
天衣喰不再愤怒。
千代是她的母亲，除此之外，和雨宫穗，和任何过往都没了关系。
千代要迎接的是崭新的人生，是能真正爱着她的人，而不是这些令人恶心的，真正卑贱的可笑者。
是的，天衣喰已经想通了一些事。
“华族。”她问，“是有着神明之血，基因最为优秀的天上人，是吗？”
不用等待回答，因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那么，为了维护神明之血的纯粹，自然也需要严格地筛选结婚对象。”
这个也不用等回答，不论在这个世界，还是前世，相信血统论的人从来没有新鲜的手段。
天衣喰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觉得繁樱的阶级制度太过奇怪。
华族，所谓的天上人，在维护自身地位权力的同时，人数又极端稀少。
“不存在落魄的华族”
雨宫千代有着智力缺陷，难道只是一个巧合，只是因为她运气不好？
现在天衣喰想明白了，不如说她明白得太晚了，这是只要有初中水准的生物学知识就能明白的事情。
世界上没有神明，自然也没有人有神明之血。
有的只是一群近亲繁衍，基因缺陷，却自认为高贵的可怜虫。
“真是荒谬啊。”
第七十六章 汐
“呵呵。”
在返回京都的路途中，雨宫穗在加长轿车内，一人独对棋盘，照着几小时前的那场对弈一子子落下。
在复盘中，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悠然品茶，时不时还发出笑声，让一旁的女侍有些担忧。
女佣人全程旁观了这场不怎么愉快的祖孙会面，是知道这对年龄差在三十多岁的奶奶和孙女是如何针锋相对的，此时看到夫人还在笑，心里极度怀疑她现在是气在心头难开口。
鉴于穗夫人虽然看起来端庄凌厉，但平日里意外的是个温和好说话的人，女佣人小心地开口劝慰：“穗夫人，请您注意身体，不要再生气了，喰小姐日后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雨宫穗喝茶的动作一顿，保养良好的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色，看向女佣人：“我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吗？”
不像吗？女佣人用眼神表达。
“我明明很开心。”雨宫穗撇撇嘴。
她虽然是当奶奶的人，但年岁其实并不大，也就只有四十多，加上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导致看起来更加年轻，此时脸上挂着笑容，冲淡了身上的威严，便有了些许亲切感。
穗夫人的样貌实在太好，遗传了她的血脉的千代小姐也好，喰小姐也好，其它人也好，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模子，真是让人羡慕。
只是现在还强撑着说开心，这怕不是心里已经气疯了吧。
看到女佣人的眼神，雨宫穗顿时就拉下脸：“你觉得我在说谎？”
不敢不敢。
女佣人赶忙正襟危坐昂首挺胸，直直目视前方，似乎在研究前头的司机用的是哪款洗发水。
雨宫穗把视线转回棋盘，心里也在检讨着。
今日她确实也动了气，甚至失了分寸，对孙女露出那样不成体统的表情。
实在是提起那个该下地狱的男的，让她心中的火气猛然蹿升，这么多年都没彻底浇灭。
她的脸又轻微变形，疑似正在咬牙切齿，让一旁用视野余光看到的女佣人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你看，穗夫人就是很在意很生气嘛。
怒了一会，雨宫穗看着棋盘，伸手摆放棋子，继续打谱，眉眼也平和下来。
“天衣……喰吗？”她在心中自语，给予否定，“不对，应该叫雨宫喰才是。”
那孩子虽然很不客气很不礼貌，但确实优秀又成熟，又或者是不得不成熟。
而且还很敏锐。
她说的没错，繁樱的华族重视血脉纯净，从古时起就只在华族内部通婚，可这个阶层委实没多少人，长年累月下来几乎所有家族都沾亲带故，故诡异之事频发，常有不洁的子嗣诞生。
到了现代，科技发展后，知道了什么是染色体，遗传，显性基因隐形基因，那么时常诞下缺陷儿的理由也就明了了。
所以繁樱才大力投入生物领域，一切只是在为错误买单。
只是恶手下多了，偶尔也会出现妙手。
虽然没能把小喰带回家，但是雨宫穗在看到健康，没有缺陷，如传闻般是个围棋天才的孙女，已经心满意足了。
要说的话，会面不太愉快确实让她遗憾，那孩子对她抱有很深的戒备。
以及，上天果然是不公的，如果那孩子也能像那样健康，那该多好。
她思索着一件件事，车辆平稳地驶回了宅邸。
雨宫穗下车，穿过庭院，走过长廊，在家宅深处的一个房间外停下，露出温柔的笑容，推门而入。
房间内，是一个怯生生看过来的女孩，很幼小，不满十岁，在看到来人是雨宫穗后露出安心的可爱笑容。
“奶奶。”小女孩开心地叫着，却没有起身。
雨宫穗上前，抱起自己的孙女，摸了摸她的头，问道：“小汐，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雨宫汐点头，“奶奶，今天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
雨宫穗的手一顿，酝酿了一下，说：“我去见小汐的姐姐了哦。”
“姐……姐？”
“是姐姐哦，总有一天，我会带小汐去见她的。”雨宫穗笑着说，接着犹豫了半响，才继续开口，“小汐想要学围棋吗？”
既然是姐妹，说不定天赋是相通的？
天衣喰回到了家。
她安静地吃完了饭，沉默着做好了家务，看着雨宫千代安然入睡，而后坐在书桌前，转动着手上的笔。
桌子上放着一叠纸张，只是这次，纸上并不是纵横十九道的直线，而是素色的空白，正待人留下墨迹。
纸和纸的命运也是不同的，即便是同一种纸张，写于其上的字句也天差地别，有些是小儿呓语满纸荒唐言，有些则负责记载能流向全世界的好故事。
她面前的这些纸张，毫无疑问是幸运的。
虽然它们可能并不在乎吧。
天衣喰幽幽地叹了口气，回想起了今天和雨宫穗见面时的每一句话。
现在想想，在当初把千代赶出家门时，雨宫穗扮演的是怎样一个角色，她尚且还不知道。
可雨宫穗是千代的母亲，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虽说实际上，从千代被千川家收留来看，她名义上的奶奶并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对自己的女儿完全不管不顾。
但还是好气啊！
她捂住额头，把烦恼全部扔开，笔尖在素白的稿纸上轻点着，犹豫要写下哪一个故事。
哦，对不起，用词不当。
是犹豫着要抄下哪个故事。
雨宫千代已经暂时不适合当一个作家了。
虽然就雨宫千代的日常表现看，她的智力缺陷并不严重，再有小时候的矫正治疗，只剩下稍稍，稍稍有一点点生活不能自理，此外完全看不出她的异常。
傻了吧唧的也很可爱不是吗。
可繁樱明面上不承认国家存在秽人阶级，病例记录什么的却是隐藏不了的——现在想想，在天衣喰还在京都的学校上学时，那个老师对她的蔑视，称呼她为贱民，就找到了原因。
在这种情况下，硬推雨宫千代去冒充作家，风险就陡然大了许多。
那就不用留着了，急着买房呢。
虽然以她现在的年纪，写下这样的小说，免不了被质疑。
但这里是繁樱，讲基因优劣，盲信天才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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