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三句话加在一起，效果比只说最后一句差很多？”
“……你要我只说最后一句？”
“我没有说要。”玛丽低头翻弄铅笔，“我是在做语言效果分析。”
“那分析结果呢？”
“结果是华生同学很诚实，但诚实有时候等于蠢。”
少女说完这话以后侧过脸去看窗外，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台灯光里有一种柔和的轮廓感，那缕没别好的头发又滑下来了，贴在脸颊和脖子的交界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卢西安盯着这个侧脸，心中进行着思考。
“学长又走神了。”
“没有，在看你的薄荷。”
“薄荷有什么好看的。”
“长得挺好的，你照顾得不错。”
“据解剖格雷所述，薄荷不需要特别照顾，它自己就9偲捌｀＊肆】毶∠∩散＂、潾△∫五腫●◎ｚHｕＡｎqｕN:会长。”
“那你为什么还种了三盆？”
“因为一盆不够闻。”玛丽转过头来看他，“学长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了，是不是洗脸的水温太低了把脑子冻坏了？”
“可能吧。”
“那玛丽老师建议华生同学晚餐的时候多喝点热汤，把脑子暖回来。”
“好。”
“嗯。”
然后玛丽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侧身站在窗前的时候，外面昏暗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身上勾出一条从肩到腰再到腿的完整轮廓，水手服收腰的剪裁、裙摆下面延伸出来的黑色连裤袜、白色马丁靴的靴筒。
逆光的金发像是自己在发光。
“天黑了，父亲应该快做好了。”
仿佛是响应这句话一样，楼下传来莫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楚。
“玛丽，灰色先生，可以下来了，晚饭好了。”
“好的父亲。”玛丽转头看卢西安，“走吧，学长。”
“嗯。”
卢西安也站了起来，但在跨出房间门槛的一瞬间，余光扫过了书架最下层。
《小行星动力学》安静地躺在那里，和左右两本旧书挤在一起，看起殹∴÷~′7杉玖¤捌]※三蒐。〕索∶］quN:来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少女的旧梦。
它当然不是。
但它看起来是。
而看起来是恰恰是教授最擅长的东西。
卢西安收回视线，跟着金色的背影走下楼梯。
“学长刚刚磨蹭什么，据解剖格雷所述，人体在饥饿状态下胃酸分泌增加，长期如此会导致胃黏膜损伤。”
“……这句话的适用范围真的也太广了。”
“格雷先生包罗万象，就像格雷同学一样。”
玛丽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转过身来。
因为站在低处而必须仰着脸看他。
台灯的光从楼上照下来，落在少女仰起的脸上，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暖暖的光膜。
从这个角度看她——
短了一截的身高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号，金色的头发垂在身体两侧，贝雷帽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快掉的程度，水手服的领带结也松了一点。
卢西安的嘴角又控制不住了。
“学长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一直在笑啊。”少女终于有一点无奈了。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
玛丽的耳朵尖变红了，但她的表情控制能力显然远陑≤√久‖≮偲⊙钐≠°ˉ6似腫∈轉＠∈:超她的耳朵控制能力，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破绽，只是很自然地转过身继续往餐厅走。
“据解剖格雷所述。”少女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审美判断是大脑皮层的高级功能，和饥饿无关，建议华生同学吃饱了再做评价，准确率会高一些。”
“那吃饱了以后我再说一遍？”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说一遍就够了。”
……
餐桌铺着白色桌布。
莫兰在角落的留声机上放了一张唱片，舒伯特的《小夜曲》，大概是他自己的品味。
卢西安拉开椅子坐下。
法式炖牛肉端在正中间，旁边摆着土豆泥和烤蔬菜，蒸汽带着红酒和迷迭香的味道往上飘，三副餐具排列得一丝不苟。
“看着还行吧？”莫兰解掉围裙，坐到了对面。
“何止还行。”卢西安由衷地说。
他咬了一口牛肉。
确实好吃。
……手艺果然是经过考验的。
卢西安一边品味一边在脑子里开始做第二件事。
眼前这位坐在对面的詹姆斯·摩斯坦先生正在不紧不慢地切着牛肉。
联谊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有种认为是蜘蛛型人物的感觉，以及之所以没发觉是因为父女之间的互动太需要时间来培养了。
七俬yi↓∵^疚∏♀棲|聆肿￡↑轉““：然后是大本钟那夜。
钟楼机械室里出现的灰色三件套老人，自称教授，握杖的方式和现在握刀的方式如出一辙。
两个老人。
一个在联谊会上扮演父亲，一个在钟楼上扮演教授。
这种关系在莫里亚蒂的体系里只有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莫兰。
面前正在切牛肉的詹姆斯·摩斯坦就是大本钟那夜自己脱口喊出来的名字的真正主人。
灰发青年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道加法。
詹姆斯·摩斯坦。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名字，摩斯坦，玛丽的姓氏。
教授让自己的管家假扮父亲，然后用教授自己的名字给管家命名……这怎么说呢，感觉挺莫里亚蒂的，将自己隐藏在暗中，绝不出现。
现在来想想，
大本钟那晚自己提出的M0方案就更荒谬了，自己邀请真正的莫兰扮演“怪盗的助手莫兰”，而真正的教授其实是玛丽，真正的莫兰就是眼前这个正在用餐巾擦嘴的老人。
怪盗的莫兰是教授莫里亚蒂伪装的玛丽·摩斯坦，尽管她本人并不知晓。
教授的莫兰是真正的塞巴斯蒂安·莫兰伪装的詹姆斯·摩斯坦。
而怪盗莫里亚蒂正坐在教授莫里亚蒂家里吃她管家做的法式炖牛肉。※←’∠≥]
说实话，这顿饭的戏剧密度可能是整个时代之最。
“味道怎么样？”莫兰问。
“非常好。”
“那就好。”
老人给卢西安添了一勺酱汁，然后放下餐刀，沉默了几秒。
舒伯特的旋律在餐厅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灰色先生，说起来，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玛丽身体一直不太好，你也知道。”老人的语气沉了下来，“从小就这样，她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刚刚出生，一个人又要照顾身体又要读书，我有时候想以她的身体条件，将来真的能当医生吗？”
玛丽的刀叉停了。
“一个自己都经常生病的人能照顾好别人吗？”莫兰没有看向女儿，而是看着卢西安，“我不是泼冷水，只是作为父亲会担心。”
卢西安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剧本。
和楼上的打压一样，和联谊会那次一样，原因是玛丽需要自己来夸她以此提高自己对她的感情……从联谊会就开始了吗？
但知道是剧本和不回应是琪'∝￡♂℃啉←岐℃〔粑-、坽搜』索∑△：两回事。
就当是为了玛丽·摩斯坦，而不是教授·莫里亚蒂。
“摩斯坦先生，我不太赞同这个说法。”
莫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身体不好和能不能当医生是两回事。”卢西安的语气很平，没有激动也没有刻意演什么义愤填膺，“玛丽自己经常生病，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生病的人需要什么，这不是弱点，这是优势。”
旁边少女的睫毛颤了一下。
“而且。”灰发青年看着对面的老人，“是为了玛丽·摩斯坦，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莫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不知道那一瞬里这位管家在想什么。
对面的玛丽终于抬起了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被人维护之后的释然。
“学长，万一我以后不当医生了呢？”
“那你当什么？”
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闪了闪。
“全职玛丽老师。”
卢西安差点呛到，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按住嘴角。
“学长在笑什么。”
“在品味牛肉。”
“牛肉好笑吗？”
“好吃到想笑。”
玛丽哼了一声9，把叉子上肆的一块烤0蔬菜塞进了他的盘子wu里。六｛＠四≈≈
“多吃蔬菜。”
少女坐回去的时候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做一百遍的事情。
“谢谢。”
“不客气。”
少女说完这话以后又低头吃东西了，但卢西安注意到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忍住了什么东西没让它跑出来。
这个反应是真的还是假的？
以前心里不会问这个问题，但其实问了也没用。
因为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假的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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