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谁能告诉我。”基汀院长在讲台上翻了一页,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济慈在这首诗里说的‘永恒的喜悦’是什么意思?”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了:“是说美本身超越了时间的限制——”
“有道理,但不够。”基汀摇了摇头,“美超越时间是一种说法,但济慈要说的不是美有多持久,而是美被人看见的那一刻有多 重要。一朵花开在荒野里没有人看,它美不美?当然美。但它的美变成‘喜悦’,需要一个人走过去,停下来,看见它。”
院长的目光扫过教室。
“所以‘永恒的喜悦’不是花的功劳,是看花的那个人的功劳。”
露西在旁边很小声地“嗯”了一声,唇齿之间带着法语特有的柔软尾音,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传到一个人的耳朵里。
少女此刻正盯着诗的某一行,冰淇淋勺叼在嘴里。
因为两只手现在都没空,一只在翻页角,另一只在笔记本上写字。
等等。
卢西安的视线在少女的笔记本右上角停了一下。
名字栏写着一个字母。
L.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轻轻一点。
“……说起来。”卢西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没想到勒布朗小姐会来当转学生。”
“其实在圣诞夜怪盗对决之后就想好了。”少女的冰淇淋勺在嘴里晃了一下,一边翻笔记一边低声回答,“毕竟我是代表《法兰 西回声报》来的记者啊,负责怪盗莫里亚蒂和怪盗罗宾相关报道的那种。”
“所以是工作需要。”
“嗯,工作需要。”少女点了一下头,紫色的眼睛往卢西安这边飘了一下,“而且情人节L同学不是和摩斯坦小姐一起为了那个 孩子演绎怪盗莫里亚蒂和莫兰了吗?甚至还有公主抱。报道的反响在法国也很大,主编说值得跟进。”
与此同时。
少女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情人节之夜的医院屋顶。
白色燕尾服的灰发青年横抱着金发少女,背后是灰色的天空和细密的雨幕。
好浪漫啊。
露西在心里诚实地补了这么一句。
旁边的卢西安面色如常。
“那是意外,她踩滑了。”
“意外也很浪漫的。”露西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法国人天生对“浪漫”这个词拥有最终解释权的自信,“不过话说 回来,L同学虽然是假的怪盗莫里亚蒂,但演得很像呢,报纸上说连苏格兰场都一时分不清真假。”
“只是演戏而已。”
”嗯。”少女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不过如果要写怪盗莫里亚蒂的故事的话,身边有一个演过怪盗的人当参考还是挺方便的
“虽然话是这样说。”卢西安从笔记本上抬起头,“但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怪盗莫里亚蒂,虽然他在伦敦,但我也很难接近他。而 且罗宾不是在巴黎吗?”
“确实。”
露西想了一下,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动作慢条斯理。
“不过罗宾的案件我手上有很多一手资料,之前在巴黎采访过相关人士,所以素材是够的,问题不大。L同学就把我当做《回声 报》驻伦敦的常驻记者就行了。”
“常驻啊。”
“嗯,常驻。”
少女把冰淇淋勺从嘴里拿出来,很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以后请多多关照了,L同学。”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个紫色眼睛的灰发少女。
露西·勒布朗。
《法兰西回声报》记者,巴黎高师文学系交换生,负责怪盗相关的报道。身份清晰,动机明确,没有任何需要怀疑的地方。但还 是忍不住有一点点警惕。
大概是因为一个从巴黎来到伦敦、恰好和自己进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院系同一个班级、恰好坐在自己旁边、名字恰好和自己是拉 丁语同根词的少女。
巧合叠在一起的时候,它就开始变得像什么别的东西了。
虽然这也可能真的只是巧合,但实在是不好说。
毕竟自己也是莫里亚蒂,然后遇到了另一个莫里亚蒂。
世上的事谁说得准。
“那我也请多关照了。”卢西安最终如是说。
“嗯。”
露西把冰淇淋勺重新叼回嘴里,眼睛回到了诗集上面。
阳光在两个人共用的那本诗集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光线的一端是灰色的袖口,另一端是黑色的发梢。
基汀院长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
“第二十六页,《秋颂》,有人来读一下第一节?”
前排没人举手。
“好,那就……”基汀的目光在教室里不慌不忙地转了一圈,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后排,“L同学?哪个都行。”
两个L同时抬了头。
教室里发出了一阵极其克制的笑声。
基汀院长也笑了,点了点卢西安的方向。
“先来的先生先来。”
这位置先来后到,倒也合理。
卢西安把书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雾气和圆熟的果实充满了这个季节——”
读完第一节后基汀点了点头。
“很好。勒布朗同学,第二节。”
露西顿了一下。
因为书还在卢西安那边。
灰发青年立刻反应过来,又很自然地把书推回到桌子的中间。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两人已经做过很多遍。
少女的手搭上书页边缘,翻到第二节。
“坐在谷仓的地上,你的头发被风轻柔地吹起——”
露西的声音和卢西安的完全不同。
卢西安的朗读是平稳的,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水面以下;而露西的朗读是明亮的,带着法语母语者特有的那种不自觉的韵律感,元 音的尾巴会微微上扬,像蝴蝶从花瓣上起飞时最后那一下轻触。
两段读完之后教室很安静。
“……不错。”
基汀院长如此评价,但语气里那层满意厚得快要溢出来了。
然后继续上课了。
……
课程进入了第二个小时的时候,念完了济慈的基汀布置了一道随堂作业。
“接下来的时间,请各位以济慈的《希腊古瓮颂》为基础,用自己的文字重新诠释其中任意一节。不限形式,诗歌、散文、评论 都可以,时间二十分钟,写完之后和邻座交换互评。”
教室里响起翻本子的沙沙声。
卢西安低下头写。
旁边的露西也低下头写。
两支铅笔几乎同时落在纸面上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人的回音。
二十分钟其实很快。
卢西安写的是一段关于古瓮上那对永远接吻却永远没有亲到的恋人的散文,大意是:永恒的美不在于完成,而在于那个永远停留 在“将要触碰”的瞬间。将要而未至,所以永远不会结束。
写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露西的纸。
少女的字迹很秀气,英文和法文混着写,有些地方画了小小的箭头做标注。
内容写的是古瓮上那棵永远不会落叶的树,大意是:树不知道自己不会落叶,它只是一直在春天里等着夏天来,可夏天永远不会 来,因为画师停在了春天。
可树不知道。
所以树一直很快乐。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它唯一的季节。
卢西安在读这段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那张纸推了过去,露西也把她的推过来。
“请L同学评分。”
卢西安拿起露西的纸认真看了一遍,铅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了几行评语,然后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分数。
87分。
旁边写了一行字:【韵律的节奏感很好,最后一句的转折处理很精准。“树不知道自己在画里”这个设定比我预期的要好。扣分 的原因是中间有一行法语我没看懂。】
露西看到87分的时候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卢西安的评语,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又扬了。
"L同学不懂法语?”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大概够在巴黎点一杯咖啡。”
“那还差得远呢。”少女像是已经预见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发生的事,因此声音有些雀跃,“不过没关系,以后我可以教 你。”
说完她拿起了卢西安的纸,看完之后铅笔落下。
91分。
评语只有一行:【“永远停留在将要触碰的瞬间”——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古瓮。】
“为什么觉得不只是在说古瓮?”
”直觉。”露西的回答很快,“L同学写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写到了真正想说的那句话的时候,笔尖会在纸上多停一拍。我貌 似也有类似的习惯。”
确实,在卢西安写的那句话的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青年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少女却注意到了。
"L同学给我87分。”露西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我给L同学91分。”
“差了四分。”
“嗯。”少女点头,“所以L同学欠我四分。”
“……为什么是我欠你?”
“因为我的分数高,所以写得好。写得好的人给写得不够好的人四分的差距,这是一种鼓励。”
“这个逻辑——”
“我的鼓励不需要逻辑,L同学。”
少女说完,又把冰淇淋勺重新叼回嘴里。
前排有个同学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了。大概是因为两个灰色脑袋凑在一起讨论分数的画面看起来实在是太 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在课堂上做的事了。
当然真的只是在交换作业。
基汀院长从讲台上扫了一眼后排,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院长大概也觉得新学期第一天就这样挺好的。
他之前还和几个文学院的老教授以及一些毕业生讨论过来着,没想到眼下居然真的出现了。
而且来的方式比预想的任何一种都更有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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