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损失可控。
更何况罗马那边尼古拉博士的事情暂时需要更多的精力,教授不可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只跑远了的柯基身上。
所以柯基的价值在下降。
玛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结论,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通常来说,教授不需要重复自己的结论,一次就够了。
但少女选择忽略这个瑕疵。
走到教学楼的时候,玛丽在门廊下停了一步,从药箱里摸了一下。
以前这个位置放的是饼干,到了学校之后会在某个恰好的时间点出现在某个灰发青年的面前给他,现在是空着的,因为没有做。 杏仁粉还在厨房的架子上,黄油在冰盒的第二层,烤盘洗干净了倒扣在灶台边上。
一切都在。
只是手没有伸过去。
三月一号的早上。
玛丽·摩斯坦走进了医学院教学楼的大门,身上没有面粉的痕迹,手中没有黄油的残留,药箱空荡荡的,和一个普通的医学院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就不应该有区别。
……
第二节课的课间。
玛丽从解剖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聊天。
大部分是医学院的日常话题,哪个教授的考试最变态,食堂的新菜单到底能不能吃,以及今天的实验课要解剖的是青蛙还是兔子。
但有一段对话从左边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文学院来了个巴黎高师的转学生。”
“对,而且名字很有意思,叫露西勒布朗。”
“露西?这不是——”
“对,和L先生的名字是拉丁语同根词,一个是阳性一个是阴性,全学院都在说。”
“连头发都是灰色的?”
“听说是的。”
“怎么那么法国啊,好浪漫。”
玛丽的脚步没有变化。
药箱在手里换了一边,从右手换到左手,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因为右手拿久了有些酸。
翠绿色的眼睛没有往说话的方向看。
露西-勒布朗。
教授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法兰西回声报的记者,圣诞夜前后在伦敦大学校园里采访过自己和柯基,采访时的表现非常专业,问题精准,观察力强,笔记本上的速记速度快到几乎像是在做实时转录。
而且那天玛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露西在和柯基交谈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会不自觉地追踪柯基说话时的手势和表情变化,追踪的频率和节奏像是一个人在仔细观察另一个与自己有某种相似性的人。
当时玛丽没有深想。
现在回想起来——
从巴黎到伦敦,从记者到交换生,从校外采访到校内同班,这条路径的跨度太大了,大到需要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才能解释。
而最充分的理由通常是最简单的那个。
玛丽把药箱又换回了右手。
表情依然完美。
笑容依然温和。
走过那群聊天的学生时,金色的波浪长发在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一切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善良柔弱医学院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Leblanc是法语里的白色。
柯基的灰色,和福尔摩斯的银色,现在又多了一个白色。
三者都是冷色调。
而自己是暖色调的金色。
因此玛丽的左手在药箱把手上多收了一分力。
……
中午十二点。
食堂的气息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碗碟的碰撞声、排队时的低语声、以及远处厨房锅铲翻炒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大学食堂最标准的午间交响乐。
玛丽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烤牛肉,土豆泥,一碟酸黄瓜。
和以前点的一样。
玛丽拿起刀叉,很自然地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目光从窗户扫过食堂的全景,这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动作。
任何一个坐在窗边的人都会在吃饭的间隙看一眼周围的环境。
没有灰色的头发。
玛丽收回视线,继续切牛肉。
说起来土豆泥今天比上学期做得稍微好了一点,淀粉的糊化程度更均匀了,大概是食堂换了厨师,这是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观察,但她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因为以前柯基每次吃食堂的土豆泥都会皱一下眉——
不。
玛丽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摩斯坦小姐吃的和上学期一样呢。”
旁边桌子的一个医学院女同学笑着搭话。
“习惯了。”玛丽回以让人觉得温暖但无法靠得更近的微笑。
“说起来,你听说了吗?文学院来了个法国转学生——”
“嗯,听说了。”
“而且据说是L先生的学伴呢!基汀院长亲自安排的!”
玛丽的刀在牛肉表面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切下去了。
“是吗。”
“对啊!同桌!就坐在L先生旁边!而且好像还是那个上学期L先生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
玛丽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依旧是标准的礼貌。
“那挺好的。”
“对吧!L先生终于有同桌了!上学期他那个位置旁边一直空着,现在想想其实也挺寂寞的——“
玛丽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学伴这个词在玛丽的认知里有非常明确的定义:
一个被制度化安排旨在帮助新生或转学生适应环境的辅助性角色。
功能清晰,边界明确,不涉及任何超出制度范围的内容。
柯基做谁的学伴和自己无关。
玛丽又吃了一口牛肉。
牛肉的味道忽然变得有些淡了。
大概是今天的调味放少了。
……
下午。
反正没课。
所以玛丽去了图书馆。
东翼的老位置还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和去年秋天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角度几乎一样。玛丽把药理学文献翻开,铅笔搁在书上,一切和以前完全相同。
除了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三十厘米的桌面分界线还在。
桌面上没有M和L两个字母并排的墨迹了。
那些是去年用铅笔写的,早就被擦掉了,或者被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清洁时抹掉了。
不过痕迹这种东西,抹掉了也还是在的。
只是看不见而已。
玛丽翻开了文献的第一页,字认识她,她也认识字,但今天字和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形状看不清意思。
然后图书馆的阿姨走了过来。
也就是上个学期期末给卢西安四人拍照的那位。
“摩斯坦同学。”
“阿姨好。”
"L先生之前来给我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一下。”阿姨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他最近下午可能不会来图书馆了。”
玛丽把翻页的手放下来。
“他说让我跟你说一声。”
阿姨又补了一句。
风从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书页的一角,纸张翻了两页,露出了一行玛丽还没来得及看的字。
“谢谢阿姨。”
玛丽的声音很平静。
“不过我来图书馆是来学习的,和学长没什么关系。”
阿姨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玛丽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你学习吧。”
图书馆恢复了安静。
文献还翻在第一页,金发少女盯着那一页看了大约十二分钟,随后双手放在桌面上,手交叉在一起,姿势端正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上课。
但没有人来。
十分钟后玛丽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在这个位置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三个小时,有时候四个小时,从来没觉得长。
现在二十二分钟就坐不住了。
因为以前自己会在他对面坐下来,间隔三十厘米,各自看书或者假装看书,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把饼干推过分界线。
以前——
玛丽站起来收拾东西,教材放进药箱的侧袋,铅笔插回笔袋,椅子推回桌面下方,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走出图书馆东翼的时候,阿姨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就走了?”
“嗯,今天只是随便坐坐。”
玛丽的笑容完美无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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