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滑铁卢路往北走,拐进大街,穿过波特兰广场。
行人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密。
卢西安在某个路口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露西一直走在旁边。
从桥头到滑铁卢路是同一个方向,可以理解,从滑铁卢路到大街也说得过去,毕竟这是伦敦最主要的南北干道,但穿过波特兰广 场之后路线就开始分叉了,往西是帕丁顿,往东是国王十字,往北——
往北是贝克街。
"L同学。”
“嗯?”
“你租的房子在哪个方向?”
露西的脚步没停,紫色的眼睛却往旁边飘了一下,指了一个卢西安很熟悉的方向。
“你在贝克街附近?”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扬了一点,带着那种已经知道对方接下来会露出什么表情、所以提前把笑意准备好了的从容。
“再走一段L同学就知道了。”
于是又走了大约几分钟。
路灯从煤气灯换成了电灯又换回煤气灯,街道从宽变窄又变宽,空气里的味道从面包店的黄油香变成了居民区壁炉里松木燃烧的 干燥暖意。
贝克街的路牌出现在视线尽头的时候,卢西安看见221B二楼起居室的窗口亮着暖色的灯。
那是青年留的灯。
夏洛特有时候晚上会从卧室走到起居室翻资料,不开灯摸黑走路撞到茶几角的概率虽然不高,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上周就撞了 一次,少女嘴上说痛觉不影响思考,但当天晚上的小提琴拉得格外暴躁。
所以卢西安自那之后养成了日常留一盏灯的习惯,而221B的斜对面的红砖建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窗户是暗的,门廊下挂着 一盏没点的煤气灯,常春藤从墙角爬到了二楼窗框的边缘。
卢西安准备说一声“明天见”,但回头的时候发现露西没有停。
少女径直走向了贝克街221B斜对面的那栋建筑,站在了大门口掏钥匙。
“你住这里?”
“嗯。”露西转过身来,门廊的阴影落在脸上,只有紫色的眼睛还亮着,带着让人完全生不起气的笑,“卡姆登府。”
卢西安愣了一下。
卡姆登府。
原著里福尔摩斯在莱茵巴赫瀑布与莫里亚蒂教授一同坠入深渊之后,犯罪帝国分崩离析,福尔摩斯环游游历了三年才回到贝克街 ,而随后发生的第一起案件,也就是《空屋》。
其中莫兰上校对福尔摩斯进行狙杀的地方正是从贝克街221B斜对面的卡姆登府二楼窗口。
那一枪没有打中。
但位置就是从那个窗户射出去的。
卢西安抬头看了一眼卡姆登府的二楼。
视野很好。
可如果有人站在那个窗口,能看到221B起居室的窗边那片区域是什么样的,不过里面就看不到了,但也算是从狙击点变成了 观景台。
"L同学?”露西歪了一下头,“你的表情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只是巧合吧。”
”嗯,大概是巧合呢。”少女靠在门框上,“这栋房子之前因为法律诉讼闲置了很久,最近刚解决,所以租金特别便宜,《回声 报》的经费有限嘛,能省就省。“
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交通便利,价格合适,一个刚从巴黎来的交换生能找到独栋的住处已经算运气好了。
但——
原著里住在卡姆登府的人是莫兰。
怪盗罗宾住在了莫兰的位置上,如果说221B是侦探的据点,那卡姆登府就是猎手的瞭望塔,只不过原著里的猎手拿的是空气 步枪,而现在站在门口的猎手拿着的是冰淇淋和一支铅笔。
“离得挺近的。”卢西安最终说了一句废话。
“很近。”露西把钥匙插进锁孔,“早上如果起居室窗帘开着的话,大概能够看到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在窗户边的样子。”
“我出门很早。”
“我起得也早。”
“那你可能会看到我给壁炉加炭。”
“壁炉在窗户能看到的位置吗?”
“稍微偏一点,我的身影可能有些模糊。”
“那就有点遗憾了哦~”
卢西安看看站在门廊下的少女。
“虽然不是故意选的。”露西踩上门前的台阶,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总之以后请多关照了,邻居先生。”
“你在巴黎住的地方不会也正对着谁的窗口吧?”
“那倒没有。”少女认真想了想,“巴黎我住的地方离河很近,窗外只有一条塞纳河和两棵梧桐树,比这里无聊多了。”
这里有趣的部分大概不是贝克街的建筑风格和煤气灯的排列密度。
露西把钥匙插进门锁,回头看了灰发青年一眼。
三月的最后一点暮光正在从天际线上消退,贝克街两侧的煤气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铁灯柱上洒下来,把石板 路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
“明天见,L同学。”
“明天见。”
卢西安转身穿过马路,走向221B.
走到门口的时候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卡姆登府的二楼窗口亮起了一盏灯。
灰发青年随即推开了221B的门,哈德森太太正从厨房端出一壶热茶。
“华生先生回来啦!今天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卢西安走进一楼的小客厅。
“说起来今天见到玛丽小姐了吗?”
哈德森太太的语气非常随意,但卢西安已经很熟悉这种随意了,自从情人节后玛丽不来了之后。
“见到了。”卢西安喝了一口茶,“在学校碰到的。”
“哦,学校?“
“嗯,就是路过。”
“那最近还好吗?”
“看起来还好。”
“还好就好。”哈德森太太把茶壶轻轻放回托盘上,但显然不打算放弃这个话题,“不过说起来,今天太太们聊天的时候有人说 ,摩斯坦小姐最近好像不怎么来贝克街了——”
“嗯。”
老太太透过茶壶上升起的白色热气,悄悄看了一眼这个青年,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脸。
可哈德森太太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嗯里面少了以前提到摩斯坦小姐时连青年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语气上扬。
非常细微。
但少了就是少了。
不过哈德森太太选择不追问了。
”对了,福尔摩斯小姐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出房间。”老太太识趣地换了话题,“中午让我不要给她做吃的,说是在思考什么重 要的事情。”
”哟,她有时候是这样。“
夏洛特的这种行为模式在卢西安的观察日志里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分类。
没有案子的日子。
没有谋杀、没有盗窃、没有任何需要动用全伦敦最聪明大脑的事件发生时,夏洛特就会进入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不吃、不喝 、不出门,躺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
“不过华生先生的份我留好了,在厨房。”
“谢谢哈德森太太。”
卢西安端着茶杯上了楼。
……
推开起居室的瞬间,卢西安首先注意到夏洛特不在。
卧室门关着。
卢西安没有多想,把外套挂好,给壁炉加了新炭,然后从厨房端了哈德森太太留的晚餐上来,烤羊排配蔬菜泥,先把夏洛特那份 摆在茶几左侧,自己那份在右侧,牛奶杯柄朝向少女习惯握的方向。
然后敲了一下卧室门。
“夏洛特,晚饭。”
门从里面开了。
银发少女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走出来,嘴里没有叼棒棒糖,大概是刚醒。
卢西安注意到夏洛特的睡袍领口系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以前都是松松落着的。
不过……可能只是今天冷。
两个人在茶几前坐下来,各自吃各自的。
夏洛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蔬菜泥,送进嘴里,随后留意到金鱼背上的毛球不见了,今天早上还在,现在不在了,说明有人帮金鱼 剪掉了,大概是玛丽,毕竟两个人理论上下午会在图书馆见面。
随后她注意到了第二个变化。
金鱼身上没有饼干味,这层气味在过去两周里消失了,今天出现的是一股冷的甜味。
夏洛特觉得这可能是摩斯坦今天提供的是冰淇淋,毕竟在她看来那个金发少女理论上比起剪毛球更倾向于直接换金鱼的衣服,因 此应该和送的冰淇淋而非饼干有关。
不过这种事情在夏洛特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得很低,排在前面的包括但不限于:壁炉的炭还能烧多久、明天的实验试剂需不需要补 充、以及棒棒糖的库存是否充足。
当然也包括一件更紧迫的事。
夏洛特吃完最后一块羊排,把空盘子推到茶几远端,卢西安把两个人的盘子叠好端去厨房后回来。
“今天几点睡?”卢西安问。
“没有固定时间。”
“昨天是几点?”
“不记得了。”
“前天呢?”
“也不记得。”
“夏洛特。”
“大概一点左右。”
“今天呢?”
“有情况。”
卢西安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内容,而夏洛特从沙发角落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翻开了一本文献,两个人就 这样各自做各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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