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银发少女低头发现标签确实在,左边贴着C,右边贴着L,于是把牙刷从L的杯子里拿出来,放进了C的杯子里,动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但说起来。”夏洛特放好牙刷之后转过身来,“金鱼之前说可以帮我刷牙。”
”……那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不算数?”
“你要是想的话确实可以。”卢西安看着她,“不过现在不太行,因为我在泡澡。”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灰发青年,似乎在计算一个泡在浴缸里的人怎样才能在不离开浴缸的前提下帮另一个人刷牙,以及这个行为在物理上和社交礼仪上分别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其实我只是说说。”
少女的语气忽然收了回去。
”我是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人类,口腔清洁属于基础的自理行为范畴,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执行。同理,洗脸、穿衣、进食等日常行为也不需要外包。”
“我也没说我要包这些吧。”
“只是在为以后金鱼可能说的话提前补充,我什么都可以自己做,金鱼不需要过多的操心。”
说罢,夏洛特便直直地走出了浴室。
……
贝克街的另一边。
卡姆登府二楼。
露西·勒布朗此刻整个人缩在热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灰色的头发散在水面上,紫色的眼睛半睁着。
热水很舒服。
今天走了一整天,在动物园里被太阳从头晒到脚,衬衫湿了干、干了湿的过程至少经历了好多次,连白色外套上的痕迹都跟着烘出了奇怪的甜味。
因此回到卡姆登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浴缸。
少女把脸埋进水面,吐了一串泡泡,咕噜咕噜一直冒到水面上炸开,然后整个人浮起来,脑海里闪过了动物园的场景——
和自己一样的灰色头发被太阳晒得热热的,那种温度被触摸的感觉。
露西的脸从水面下慢慢浮上来,热水在脸颊两侧熬出了一层红,连耳朵都变成了不正常的粉红色,不过在浴缸里反正也没人看到,所以无所谓。
少女翻了个身,把下巴放在浴缸的边缘上,湿漉漉的头发从背后垂下来贴在肩胛骨上,紫色的眼睛望着浴室角落里挂着的那件白色外套。
袖口还残留着冰淇淋的痕迹,浅粉色的印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明天用肥皂搓两下就能洗掉了,可如果不洗的话……
”和舍不得无关。”露西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只是懒得洗。”
嗯。
懒得洗。
Très flemme(超懒)。
浴缸里的水因为翻身的动作而荡了一下,水面上漂浮的泡沫被推到了角落里聚成了一小团。温度刚好的热水把一整天积攒在肌肉里的酸痛慢慢地泡开了。
露西闭上眼睛,任由温热从皮肤表面一层一层地渗进身体里,可脑子却始终安静不下来。她把整张脸埋进了交叠在浴缸边缘的手臂里。
“……不行不行不行。”
少女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把脸抬起来,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一次。
一次不够。
又深呼吸了三次。
还是不够。
"Calme-toi, Lucy(冷静,露西). Tu es Lupin, pas une collégienne(你是罗宾,不是中学生)。”
可法语也没用,甚至更糟糕。
因为用法语自我劝导的那一瞬间,少女的大脑突然冒出来一个非常凶险的联想,L同学现在正在跟着自己学法语啊,要是以后成功学会后想起自己说的这些天说的悄悄话……
露西猛地坐直了。
不对,人的记忆不可能那么好,而且自己也很小声了,更何况狐狸先生当时大部分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根本没听清。
觉得安心的灰发少女从浴缸里站起来。
热气从全身蒸腾而上,在浴室的灯光下形成了一层朦胧的白雾。她拿起挂在一旁的浴巾把自己裹好,浴巾和今天下午穿出门的那件外套是同一种白色。
放在架子上的时候不显眼,裹在身上才发觉——
啊,这原来是同一种白色。
露西擦干头发,套上了从巴黎塞纳河边的市场淘到的淡紫色睡裙,袖口和裙摆上绣着很小的白色蝴蝶。
当时还想着那么可爱的睡裙就只让自己穿着给自己看就行了,现在虽然也还是打算只让自己看的,但还是觉得可以让某个人单独来看的。
穿好之后少女走到窗边。
本来只是想拉窗帘准备睡觉的,但搭上窗帘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了对面,贝克街221B二楼起居室的窗口有一个银色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条贝克街对上了视线。
卡姆登府二楼窗口的灰发少女,穿着淡紫色的棉质睡裙;221B二楼窗口的银发少女,穿着海蓝色的真丝睡袍。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是一条马路的宽度,加上两栋房子各自的墙壁厚度。
露西先抬起右手,朝着对面那扇窗户轻轻挥了挥。
”晚安,福尔摩斯小姐。“
声音当然传不过去,但露西的嘴型很清楚。
对面的银发少女没有任何反应,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下,既没有挥手,也没有点头,就那样冷冷地站着,随后窗帘被拉上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身影就这样从窗口消失了。
“福尔摩斯小姐果然是这样呢。”
露西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说起来今天晚上本来是想叫L同学来屋子里坐坐的。
回卡姆登府的路上鼓了一路的勇气。
从动物园出口鼓到泰晤士河,从泰晤士河鼓到摄政公园,从摄政公园鼓到威斯敏斯特桥,最后终于在贝克街的路灯下面用很小的声音问了一句。
"L同学,要不要来卡姆登府坐一会儿?”
结果L同学说“今天太晚了,改天”。
理由合理。
天黑了,而且他说回去还要给福尔摩斯小姐做晚饭,可合理归合理,但还是有一点点……
嗯。
就一点点而已。
露西从窗框旁边走开,最后在窗前的小桌旁坐了下来。
说起来她自从上学期期末四人见面后就在想福尔摩斯小姐为什么会说怪盗莫里亚蒂缺母爱?最近在学校这些天才知道,是当时福尔摩斯小姐心情不好导致的,毕竟被赶来学校三个月。
露西想了想那时候福尔摩斯小姐和L同学应该还不太熟吧?
毕竟是上学期进学校后才认识的,因此说这句话大概只是根据怪盗的行为模式以及抓捕失败后心情不爽做的推断,跟L同学本人的行为其实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个判断本身挺有意思的。
L同学确实一直在照顾别人,但被别人照顾的时候他总是很自然地把话题带过去。所以L同学才不缺爱,缺的是有人照顾他。而照顾L同学的人现在应该是——
灰发少女的脸忽然又烧起来了。
如果L同学真的叫了,那应该只叫我一个人就好了吧,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露西·勒布朗的脸红到了在法语里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的程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种想法太过分了。
可是明明就是这样想的嘛。
L同学照顾了那么多人,所以被照顾的时候应该只有一个人来照顾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不需要福尔摩斯小姐,不需要摩斯坦小姐,只需要自己。
"……Je suis honteuse(我太过分了)。”
明知道这种想法不该有,可心脏就是不听话。越想越觉得理所当然,越觉得理所当然就越觉得羞耻,越觉得羞耻偏偏越控制不住地继续想下去。
露西站起来,重新拉开窗帘的一角,重新看向对面。随即想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如果福尔摩斯小姐突然被L同学叫一声那个称呼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用那种极其冷漠的表情看过来,说一句:“称谓的选择应基于社交语境中双方的实际关系层级,而非单方面的情感投射。建议金鱼调整修辞策略。”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露西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笑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太好笑了。
说到底,作为怪盗的露西,勒布朗在来伦敦之前就已经分析过一件事了,如果要照顾L同学的话,不只要打败摩斯坦小姐就行的,还有福尔摩斯小姐。
而且福尔摩斯小姐这一关可能比摩斯坦小姐更难。
“不过嘛,就算是一代主角又怎样。”
毕竟怪盗罗宾从来不怕任何人。
“有机会的话——”
露西把窗帘拉上,转身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淡紫色睡裙的裙摆在床单上摊开来,白色蝴蝶的刺绣在灯光下微微闪着。
“总有一天也要让英格兰的福尔摩斯小姐认输才行。”
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毕竟我可是法兰西的怪盗罗宾。”
# 目录 182: 金鱼是金鱼,不是企鹅
次日清晨。
伦敦很少有连续两天出太阳的日子。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老人们记得是好多年前的某个春天,连卖报的小孩都因为没法借“今天天气不惜您来一份吗”开场而郁闷了好一阵,但今天太阳又出来了。
卢西安和夏洛特沿着南岸的码头区往东走,目标是那些散落在河岸沿线的废弃仓库和桥洞。
按照昨晚的推断,如果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不属于安德鲁,那么真正的死者十有八九是一个已经和社会完全没有交集的人,而在码头区这样的人随处可见。
第一个桥洞在沃克斯豪尔桥的南侧,老远就能看见几团裹着破毯子的身影蜷在桥墩底下。
夏洛特在桥洞入口的位置停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卢西安径直走进了桥洞,到了最近的一个蜷缩者面前蹲下去了,直接压在桥洞地面的泥灰上。少女很久之前就发现自己已经习惯金鱼这种一如既往的V字形状了。
“早上好,打扰你休息了。”
破毛毯里露出了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满是戒备。在码头区蹲下来找人搭话的人不多,但凡有要么是巡警,要么是传教士,前者得躲,后者得听,都不怎么舒服。
“……你找谁?”
“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以前常待在这一带的人突然不见了?”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谢谢。”
卢西安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人。
夏洛特靠在桥洞入口的石壁上,嘴里的草莓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背蓝色的眼睛一直挂在金鱼的后背上,从纯粹的调查效率来讲,这套做法完全没有必要。
站着问和蹲着问获取的信息显是一样的,取决于问题本身而不是膝盖的角度。
但从实际效果来看——
金鱼问第三个人的时候,旁边一个原本装睡的老人忽然自己翻过身来了。
“你问的是不是那个看杂志的?”
卢西安转过头:“看杂志?”
“东边那个仓库里的那个托尼,天天翻什么工业杂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老头打了个呵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几天没见到了。不过这种事也正常,大家在这里嘛,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找到别的地方就搬了,被巡警撵了就换一片,有时候——”
不用说完。
桥洞里每个人都知道有时候后面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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