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确实,毕竟无所谓嘛。”
夏洛特不太好说迈克罗夫特刚刚特意说这句话是故意让自己说这句话的,还是别的原因,但少女就只是这样说出口。与此同时, 其实福尔摩斯的棒棒糖快要吃完了,但少女没有去够新的。
因为如果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棒棒糖,就会改变肩膀的角度。
改变角度的话就会——
总之现在不吃了就不吃了,反正目前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无所谓。
……
谢林福德监狱堡垒建筑的最高层。
玻璃墙内的世界是白色的。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号服。如果有人从外面往里看,大概只能看到一团白色里有一个更白的黑发 人形,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欧若斯福尔摩斯面前摊着一块从巧克力板上掰下来的碎块。深棕色的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软了,表面失去了工整的光泽,变得 黏黏的,按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凹痕。
少女其实不喜欢吃巧克力,或者说欧若斯对食物没有任何喜好。吃东西只是让身体继续运转的必要,氨基酸,碳水提供葡萄糖, 脂肪提供储能。食物是燃料,身体是容器,活着是前提。
因此黑发少女的巧克力是用来捏的。
就像上次在动物园冰淇淋摊位上从小鱼脖子上滑落的那一球一样,好融化,接触过体温就会变软,变软就可以塑形,塑形就可以 变成任何她想让它变成的东西。
唯一缺点是:不是小鱼的体温。
少女从那块软化的巧克力上撕下一小块,慢慢地捏出一个头形,很快一个小巧的人形就被捏了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欧若斯也 不需要巧克力上有五官。
“早安,小鱼。”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轻轻放在交叠的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她不在乎什么愚人节。对人类发明的所有节日都不在乎,圣诞节,情人节,复活节,这些在欧若斯的认知里是社会性动物为了维 持群体凝聚力而创造的集体仪式,和福尔摩斯没有任何关系。
但今天不一样。
按照迈克罗夫特的安排,今天中午他们会到,迈克罗夫特带着夏洛特来,而夏洛特的旁边会有小鱼。顺利的话,下午就能见到了。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从膝盖上拿起来托在左手掌心,右手的食指又开始弯了。
从动物园那天小鱼站在摊位前面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停过,回到谢林福德之后也没有停,睡着的时候也在弯,醒来的时候更在弯 ,就跟过去的那么多年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黑发少女就这样一直坐在地板上没动。巧克力小人因为持续的体温传导而继续软化,腿部线条模糊了,手臂和躯干的界限也在融 合。
然后——
玻璃墙外面的天空里出现了一个飞行路线指向谢林福德的飞机。
“……来了。”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举到嘴边。
先从左手开始,舌尖沿着模糊的手腕位置往上舔,直到整条手臂消失在嘴里。
然后是右手,同样的路线,巧克力在舌面上融化得比掌心更快,可可脂的油腻混合着糖的甜在口腔里扩散,从来都不好吃,但还 是继续吃。
然后是双腿,躯干,每一个部位被送进嘴里之前都会先看一眼,确认那个部位在脑海中的小鱼身上对应着什么。
最后只剩下头了。
最终欧若斯·福尔摩斯把指尖残留的巧克力痕迹送进嘴里,每一根都琢得干干净净。巧克力小人从诞生到消亡,全程在一个人的 手里。
随后少女站了起来,拿起一旁的小提琴将其夹在下巴和左肩之间,青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墙外面那架正在变大的飞机。
这次她一边拉一边哼着《斯卡布罗集市》。
全英格兰最古老的民谣之一。
一首关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歌,给我缝一件没有针线缝合痕迹的衬衫,给我找一块夹在海水和沙滩之间的土地,用羊角去犁地 ,用一粒胡椒种满整块田。
做到了这一切,你就是我的真爱。
做不到的话——
你也是。
做到了你就是我的,做不到你也是我的,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别的选项。
琴声在白色的房间里回荡着,飘到了北海的风里。
“欢迎来到我和你的世界,我的小鱼。”
……
“华生,到了。”
卢西安是被迈克罗夫特叫醒的。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的脑袋在夏洛特的肩膀上。
“不需要说什么。”夏洛特抢在青年开口之前说,“人体在疲劳状态下的重力响应属于不可抗力,和意志无关。”
迈克罗夫特在对面非常愉悦地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直起身的卢西安透过窗往外看到的是海。
北海的灰蓝色水面在四月初的光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一望无际、让人觉得连时间都停滞了的海面。而在那片灰蓝色的尽头, 出现了一个岛。
太大了。
这是卢西安的第一个想法。随着飞机继续降低高度,他开始看清楚了整座岛的构造。
整座岛从空中俯瞰分为三个同心的区域,一层套着一层。
最外层是一圈低矮的灰色建筑群和铁丝网围栏,最里层是一座被隔绝在正中央的白色建筑,和外层的灰色截然不同。
而中间那一层把最外面的区域和最里面的白色建筑彻底隔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工业设施和看不清用途的金属构造物。
“中间那一圈。”迈克罗夫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就是巴斯克维尔。”
卢西安看了眼那片工业化的环形区域。
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
原著里的巴斯克维尔是达特穆尔荒原上的阴影,猎犬的嚎叫,笼罩在月光下的恐惧。但跟前这个巴斯克维尔是字面意义上的军事 基地,这倒是比《神探夏洛克》版本的军事基地先进得多。
“外层和里层的建筑风格一致。”夏洛特的声音切了进来,“都是同时期建造的。但中间那一层的材料和工艺明显更新,说明巴 斯克维尔是后来加进去的,相当于在一座已有的监狱中间硬塞了一个军事基地,把它劈成了两半。”
“对。”迈克罗夫特点头,“巴斯克维尔是后来的事。最初这座岛上只有最外侧和里侧。”
舱门打开的瞬间,跑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深灰色军用风衣的领口竖着,挡住了脖子上一道很浅的旧疤。
“迈克罗夫特先生,欢迎。”
“艾利克。”迈克罗夫特微笑,“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男人点头,目光移到卢西安身上,伸出了手,“我是军情六处曾经的006,007的搭档,艾利克·特雷维扬。”
卢西安握了上去。
随即发觉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老茧,大概是和007一样长期握枪留下的。
“那么。”
艾利克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下。
“欢迎来到谢林福德监狱,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
# 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 185:你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你到底是谁?
卢西安看见天空中有四只喜鹊在飞。
一只往东,一只往西,剩下两只绕着彼此转圈后一起朝岛的方向落下去了。
于是青年想起了以前听过的英格兰童谣。
一只代表男孩,两只代表女孩,三只代表坏消息,四只代表好消息。
他要是说给夏洛特听的话,大概会收获少女极其理性的反驳:
鸟类的飞行轨迹受气流和磁场影响,和人类的性别与运势之间不存在任何统计学关联,金鱼信这种东西就是典型的认知偏差。
但现在夏洛特不在旁边。
下了飞机之后迈克罗夫特就把妹妹带向了直通最里层那座洁白建筑的通道,临走前胖子拎着黑伞回头看了卢西安一眼。
“先让夏洛特见一见,之后你们再一起去会比较好。”
说这话的时候迈克罗夫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卢西安还是觉得似乎多了平时没有的谨慎。不过卢西安觉得毕竟整座岛的安保等级堪称无懈可击。
从外围的铁丝网到中间的巴斯克维尔再到最里面的白色堡垒,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安防系统,看守的装备比苏格兰场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强几个档次。
如果这地方都能出事的话,那大概全伦敦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不过说起来,当006在跑道上说出谢林福德监狱的时候,卢西安心里确实愣了一下。
毕竟柯南·道尔最初给福尔摩斯起的名字叫谢林福德·福尔摩斯,助手叫奥蒙德·沙克,后来改成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
因此谢林福德这个从未正式存在过的名字被用来命名一座从未出现在地图上的监狱,也算是天生一对。
……
此刻的卢西安正走在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隔离带内侧的居民区。
这片区域是专门给高级狱警、研究员和MI6后勤人员的家属们住的。
街道铺着整齐的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红砖联排建筑,窗台上偶尔能看到一盆花或者一只趴着晒太阳的橘猫。
橘猫看见卢西安走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大概觉得这个灰色的两脚兽不值得为它站起来,虽然后来被青年无视了。
卢西安走进了街角一家小书店。
军事基地的书店和外面的不太一样,架子上摆的大多是技术手册,科普读物,偶尔夹着一两本过期半年的杂志,但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本封面设计很用心的推理小说。
《阿格拉的宝藏》。
灰发青年把它拿起来翻了翻。
作者署名阿兰·休尔托,据封底介绍是岛上巴斯克维尔基地的一名高级研究员。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里昂·诺图的神探追查一桩多年前的宝石盗窃案,线索从伦敦一路延伸到阿格拉古城。
写得其实不错。
在卢西安看来,里昂·诺图这个虚构角色的推理风格偏向冷硬派,也就是依赖人际关系的打探和直觉的判断,有时候逻辑不够严密但胜在人味儿很足。
卢西安从第一章翻到了最后一章,故事停在了大结局揭晓真凶的前夕。
里昂·诺图把四个嫌疑人召集到了阿格拉古堡的复制模型前,所有的线索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里昂甚至已经抬起手准备指向那个人了——
然后就没有了。
“这书还没出完?”卢西安把书合上。
老板从账本上抬起头来。
“哦,你看的是《阿格拉》啊。休尔托先生说大结局的最后几页要过几天才交给印刷室,他还在修改最后的字眼,说是想让结局完美一些。”
“看起来挺受欢迎的。”
“以前是。”老板叹了口气,“不过最近《阿格拉》的销量一直在往下掉。”
“所以休尔托先生的销量——”
”就是被探案集冲垮了。”老板的语气有些惋惜,“这可能也是阿兰先生想要快点完结的原因吧。他总是说里昂先生不如福尔摩斯小姐,我们劝了很久他也还是这个态度。“
“里昂是虚构的没错。”卢西安靠着书架想了想,“但在故事里他做的那些事是真的,追查的案件,保护的人,坚持的道义,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是一个作者笔下的角色就变得不存在。”
老板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灰发年轻人。
“只不过,作者本人对自己作品的态度确实会影响读者的感受。如果休尔托先生自己都觉得里昂不如福尔摩斯,那读者自然也会觉得,读者记住的从来不是作者叫什么,作者应该信他写的那个值得相信的人,自己都不信,读的人怎么信。”
“说得倒是在理。”老板把账本合上,“年轻人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新人。”卢西安点头。
两人又随口聊了一阵。
谁家的女儿昨天在学校拼写比赛里拿了个第一,街角咖啡馆最近换了个从法国来的糕点师傅做的可颂好吃到有人怀疑掺了违禁品,邮局那个总是迟到的投递员最近居然连续准时了一整个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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