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斗篷式大衣,翻领立着,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露出里面一件白色衬衫的领口,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稍低的猎鹿帽,让整个人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考究气质。
青年愣了一下。
毕竟对于一个昨晚凌晨五点刚刚咬了他耳朵然后离开的人来说,现在早上九点又出现在他门口,这个时间差——
“你今天怎么换了这副打扮?还有,我给你准备的行李里没有这一套吧。”
“岛上的杂货铺居然有卖这种款式的外套,面料还不错,觉得不错就穿了。”欧若斯歪了一下头看着青年,猎鹿帽的帽檐因为这个动作而往一侧倾了倾,“金鱼觉得怎么样?”
卢西安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一眼。
“挺好看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愣了一下。
好看的评价是真心的,这没什么可质疑的,斗篷大衣加猎鹿帽,站在那里确实很符合福尔摩斯,但这同样也是他对真正的夏洛特会说的话,那个对象是不一样的。
“好看就行。金鱼去洗漱吧,洗完我们去找阿兰·休尔托的资料。”
欧若斯开始专心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那本笔记本,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关心他还站在原地这件事了。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洗漱。
……
洗漱间里的水龙头出来的是冷水。
谢林福德的管道系统大概只提供基础功能,热水要等锅炉烧完之后才有。
但冷水对于清醒大脑来说刚刚好。
卢西安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里,思路也跟着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青年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了银发少女站在洗漱间的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本笔记本,但目光落在了洗手台上的牙刷和漱口杯上,随之若无其事地转向别处。
“金鱼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身体状态看上去不像还行。眼睑下有微血管扩张的痕迹,颈椎活动幅度比平时减少了不少。”
“……有可能是床太硬了。”
”硬板支撑力更强,不存在引发结构性疲劳的物理因素。金鱼没睡好的原因不在客观条件。”欧若斯的视线重新转回洗手台,“另外,你昨晚换下来的外衬衫背面有轻微的压痕,是被重量持续压在胸口正中位置造成的纤维变形。但你并没有需要放在胸口的东西,比如宠物,或者别的什么需要亲近的物件,你显然没有。“
卢西安在镜子里看着少女,沉默了。
昨晚趴在我胸口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而且还咬了我耳朵两次。
“我已经洗好了。”青年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一起走吧。”
欧若斯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跟了上来。
从生活区到档案室需要穿过一段连接中层和外层的封闭通道。
命案发生后,006在全岛范围内实施了一级封锁,但对于华生和福尔摩斯这组人而言,调查权限是开放的,毕竟整座岛上找不出第二对更适合处理这种事的搭档了,这一点基地和监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两个人走在通道里,脚步声空旷,卢西安把话题切进了案件。
“我从昨天在书店翻过的《阿格拉的宝藏》来看,阿兰·休尔托是一个非常喜欢玩字谜的人。”
“嗯。”少女跟在旁边,步伐比青年慢,笔记本仍旧在手里翻着。
正常情况下,夏洛特跟在卢西安身后的时候,脚步是同频的,从来不差,因为夏洛特走路向来快,甚至时常是她在前面他在后面追,差点这种事在真正的夏洛特那里从来不会发生。
但旁边这个少女差了点,不好说是故意的特意的。
卢西安想了想,放慢了脚步,把步频落进了少女的节奏里。
”小说里的线索几乎全部用密码和双关语来编排,里昂·诺图的每一次推理都建立在破译文字游戏的基础上,这种风格说明作者本人对语言和符号有着超出普通水平的执迷。”
“所以金鱼觉得那四个签名也是字谜?”
“有可能,但在破解字谜之前,需要先了解出题的人。”
“查阿兰的底。”
“对。”
档案室在外层的行政区域内,一间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几排铁皮文件柜,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字母标签。
监狱的人已经把阿兰·休尔托的个人档案提前抽出来放在了桌上。
卢西安翻开档案。
阿兰·休尔托,四十二岁,生于伦敦东区,皇家化学学会的前成员,后转入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担任高级研究员,专攻领域是有机化学,确切地说是植物碱提取。
植物碱——和他颈部中的那枚植物毒镖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呼应。
卢西安继续翻,翻到阿兰入职巴斯克维尔之前的履历时,发现了一段整整三年的空白。档案上只有一行极简短的备注:海外研究任务,详见附件C.
但附件C不在这个文件柜里。
可卢西安越往下看,就越觉得一种奇妙的既视感在脑子里蔓延开来。
小说《阿格拉的宝藏》里,除了侦探里昂诺图之外,还有三个核心嫌疑人:一个监狱的看守长,一个岛上的医生,一个军事基地的高层。
而阿兰档案里列出的工作关联人员名单中,赫然出现了三个名字,谢林福德外围监狱区的高级狱警莫里斯,生活区驻点医生雷蒙德,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副主管斯坦普尔。
完全和小说里的角色一模一样。
”阿兰有可能把身边的真实人物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卢西安把档案合上。
“什么意思?”
银发少女靠在文件柜上,猎鹿帽压得只露出下半张脸,一双青蓝色眼睛在帽檐底下安静地看着他。
“他写的小说里的那些人,”卢西安说,“可能和四只喜鹊有关。但现在还差一个。”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两人分头找到了那三个人。
高级狱警莫里斯是个块头很大的秃顶男人,正在食堂里啃面包,被问到阿兰的死时,连面包都没放下。
“休尔托?死了?哦,是吗,可惜了,不过说真的,那人写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看过,文绉绉的,看得头疼。“
驻点医生雷蒙德在诊所里整理药品架,态度比莫里斯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读推理小说,华生先生。我每天要处理的疾病和伤口已经足够复杂了,用不着再读别人编造的谜题。休尔托先生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但我和他没什么私交。”
副主管斯坦普尔则更直接,被问到时甚至没有抬头。
“谁?哦,那个写东西的研究员。死了?什么时候的事?行,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没有的话我继续忙了。”
三个人的态度高度一致,不在乎到了一种让卢西安觉得不正常的程度。
同一座岛上生活了好几年的人突然死了,正常人的反应至少应该有些震惊,哪怕是装出来的,或者随口问一句是怎么死的,但这三个人给出的反应更像是听说了隔壁街坊家的猫跑丢了,不好不坏,理所当然地不放在心上。
而且更关键的是,三个人都不读《阿格拉的宝藏》,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一本推理小说里,就算知道了,以他们的反应来判断,也根本解不开阿兰在小说里埋下的那些字谜和双关。
所以,阿兰把他们写进小说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看到。
走出斯坦普尔的办公室之后,卢西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小说里的第四个嫌疑人——”
身旁的欧若斯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把猎鹿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眼睛。
“我觉得可能就是阿兰自己。”
狱警、医生、基地高层,加上阿兰本人,四个人在多年前的某个地方共同做了一件事。
从《阿格拉的宝藏》的故事框架来推断,那件事和一批来自阿格拉古城的宝石有关,四个人背叛了某个人,瓜分了那批宝石。
多年过去,阿兰把这件事写成了小说。
“所以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是?”欧若斯的声音从帽檐底下飘出来,
“揭露。”卢西安说,“他想把多年前几个人一起做过的事公之于众,于是写成了推理小说。”
“因为良心不安?“
这个问题让卢西安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良心不安,那阿兰应该在写作的过程中表现出某种程度的自我救赎倾向,笔下的侦探应该是心中正义的化身,是寄托希望的载体,是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的工具。
但阿兰认为里昂不如福尔摩斯。
一个真心想靠小说揭露真相,靠侦探伸张正义的人,不应该打从心里瞧不上自己笔下的那个侦探,除非写这本书的动机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而且在这个瞬间,卢西安又一次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身边这个伪装成夏洛特的少女,似乎一直在有意把自己塑造成助手的角色,把侦探的位置留给他,每次引导自己思考,让自己说出她想听见的结论。
这个模式似乎有些熟悉,仿佛以前和谁做过,但又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卢西安在心里又浮现了一直压着没有深究的问题。
这个少女到底是谁?她为什么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
正常情况下,只有双胞胎姐妹才能相像至此,但夏洛特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妹妹或是姐姐这件事,而夏洛特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才对。
不过眼下卢西安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旁,对于少女的询问摇了摇头。
“不太对。如果真是因为良心驱动,他就不会觉得自己笔下的侦探比不上别人。一个真心想要揭露真相的人,会相信自己亲手打磨的工具。但阿兰不相信里昂·诺图。“
“那金鱼觉得他为什么要写?”
“可能不是主动的,也许是被迫的,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卢西安的话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说了,因为在走廊的拐角遇到了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弗兰克兰博士。认出卢西安和银发少女的他,对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华生先生,我是弗兰克兰。早就听说你们昨天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弗兰克兰博士。”
”叫我弗兰克兰就好。“博士的目光从卢西安身上移到旁边的银发少女身上,“这位就是福尔摩斯小姐吧?真人确实与探案集里的描述相符,气场很足,华生先生,我也是探案集的读者,每一期都追的。”
“谢谢。”
”不过我更期待德语版。”弗兰克兰博士笑了一下,“说起来,玛丽摩斯坦小姐不是有德意志的居住经历吗?到时候华生先生可以让摩斯坦小姐帮忙翻译德语版,那对德语区的读者来说可就太好了。”
卢西安觉得这个提议虽然听起来很正常,但从一个在军事基地里搞生物工程研究的科学家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刻意,像是在努力制造一种随意闲聊的氛围,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可以考虑。说起来弗兰克兰博士,”卢西安顺势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想问的方向上,“最近基地里流传的那个黑犬的事,你怎么看?”
弗兰克兰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很自然地回答:
“都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黑犬?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五米高的犬科动物在骨骼结构上压根就不可能存在,那个体型下,重力与肌肉的比例会导致腿骨在站立时自行断裂。所以要么是有人看花了眼,要么就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但确实有人看到了。”
“也许是一条普通的大型犬在夜间被错误辨识了体型,光线不好的情况下,人类的距离判断会出现偏差,把一条大一点的猎犬看成五米高的怪物并不稀奇。”
弗兰克兰的回答挑不出毛病,随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说起来,就在你们来的前几天,有个犯人从外围的监狱跑出去了,虽然不太清楚跑哪儿去了,但应该还在岛上,这种海况下,没有船是游不出去的。“
“跑到哪里了?”
“我猜是另一侧的泥沼地带。”弗兰克兰指了指窗外远处灰绿色的低洼区域,“不过基地的人都说那个地方不可能有人活太久,里面有潮汐陷阱,涨潮的时候整片泥沼会被海水没过。”
“那———”
“好了,我还有研究要做。”弗兰克兰拍了拍工具袋,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去,“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我的实验室在C区的尽头。”
弗兰克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卢西安转过身来看着银发少女。
“我打算去泥沼那边看看,可能的话待一晚上看看。”
这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逃跑的犯人有可能和命案有关,泥沼地带需要实地考察,而这件事完全可以一个人去做,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出动,说到底这个疑似黑犬的存在要么只是一个伪装货,要么就只是一个致幻效果。
如果这个奇怪的夏洛特同意分开行动,卢西安就能利用这段时间在岛上寻找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的下落。
但欧若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猎鹿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完整的青蓝色眼睛。
“金鱼,我在档案室的时候顺带查了一下弗兰克兰博士的资料。”
“嗯?”
“他的来历很隐蔽,但方向上有些问题。”欧若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弗兰克兰毕业于德意志地区的一所大学,专业方向是生物工程。”
“这个岛上的人都知道。”
”但他没说的是,”欧若斯的声音放慢了一点,“那所大学的生物工程系,在过去十年培养出来的毕业生里,有相当一部分后来被发现与德意志地区的犯罪组织存在关联。”
卢西安的目光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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