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从侦探的角度,是更差的。”欧若斯毫不抗拒地承认了这个判断,“但从小鱼的角度,是更好的。而我从来就没打算当侦探。”
“那你在当什么?”
“在当小鱼的助手。”
夏洛特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和她平时看问题的方式形成了一个让她有点难受的对照。
一个排斥情感的自我定义,一个用情感定义的自我。
两个极端,一个方程里同时出现,互相的答案根本没有公约数。
“而且,夏洛特。”欧若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不是因为想避免无聊才当咨询侦探的吗?在谢林福德就好了。迈克罗夫特会给你安排一些相当复杂的案件,这里多的是你喜欢的东西。你不是喜欢解谜吗?”
夏洛特这才想起了监狱里的探案集,那把靠着墙的斯特拉迪瓦里,还有散落在地板上那些草稿纸。
“这些年你在这里得到的这些,都是迈克罗夫特给你的?”
”是的。迈克罗夫特自幼就对我有极深的智力自卑与无力感,后来他的妹妹又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做出了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而他能做的就是把我关起来,然后用余生来消化这件事。”
欧若斯没有隐瞒的意思。
在她看来,隐瞒是弱者的行为,只有那些不确定自己能否达到目的的人才会选择隐瞒,而黑发少女不需要隐瞒任何东西,她只会在小鱼面前成为弱者和进行部分的隐瞒。
“愧疚?”
”毕竟关了十几年嘛。”欧若斯把棒棒糖举到眼前看了看,“人在长期对一个无能为力的对象施加控制之后,心理上会自动生成一种补偿机制,也就是所谓的施舍般的愧疚。”
夏洛特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你利用了这种愧疚。”
”利用这个词不太准确。”欧若斯歪了歪头,“我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表达了恰当的需求,而迈克罗夫特在恰当的心理状态下做出了恰当的回应。整个过程符合逻辑,也符合人性。然后我就得到了一些干预得到的礼物,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夏洛特沉默了一瞬。
与此同时,欧若斯的一只手从夏洛特的左侧切了进来。
夏洛特右臂格挡,但这是欧若斯的佯攻,真正的动作是左脚勾住了夏洛特的脚踝往前一带,从而导致少女的重心失衡了。
但下一瞬间夏洛特的巴顿术本能就完成了修正,用后仰的角度抵消了向前的惯性。
“那金鱼呢?”
这个问题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很特别,重音不在金鱼上,而在呢上,好像这个呢字里藏着一句没说出来的你现在是不是对金鱼做了什么主动干预。
欧若斯听到了这个重音,所以笑了。
“小鱼不需要干预,小鱼只需要存在就行,小鱼存在的本身就是我的最优解,不需要任何干预来优化。”
“你把金鱼当成了一个数学问题。”
“我把所有的事都当成数学问题,小鱼就是我的常量,而我是因变量。小鱼的每一个状态变化都会引起我的变化,但反过来不成立,我不会改变小鱼,小鱼改变我。”
在数学里的常量是不变和不可替换的也是贯穿整个方程始终的那一个数。
变量可以变,参数可以调,系数可以改,但常量不动。
常量也就是锚。
“这不是双向关系。”
“我和小鱼之间不需要双向。”
“不需要?“夏洛特的声音里出现了裂痕,“不需要双向关系的话,那金鱼在你眼里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我愿意把全部的自己交给他的人。”欧若斯替夏洛特把那句话接完了,但接的方向和夏洛特预想的不一样,“双向关系意味着对等交换,对等交换意味着随时可以撤回,我不需要小鱼对我对等,我只需要小鱼一直在。”
夏洛特听完沉默了。
这个对峙中她没有动,欧若斯也没有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在那间狭小的旧房间里对视着,窗外是逼真到以假乱真的伦敦天际线。
“既然如此。”夏洛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怎么确定金鱼一定会跟着来?”
“小鱼会来的。”欧若斯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我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才让你来的。”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小鱼是我的小鱼。”欧若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我也是小鱼的小鱼。”
“你在用金鱼的称呼方式指代自己。”
“小鱼对我的称呼是我唯一接受的由他人定义的身份标签。”欧若斯的棒棒糖转了一下,“因为它和基于逻辑推导无关,是基于你永远得不到的那种东西。”
这句话快到夏洛特的演绎法还没来得及对它进行拆解就已经落在了耳朵里。而一旦落在了耳朵里,拆不拆就已经不重要了。
“会被识破的吧。”夏洛特说,“金鱼不是那种分辨不清的人。”
“我不在意。你已经是过去的福尔摩斯了,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是未来的福尔摩斯。”欧若斯歪了一下头,纠正了自己,“不对,甚至过去的福尔摩斯也本来应该是我。“
两个人再次沉默地对视。
紧接着,欧若斯的速度比之前所有的攻击都快。
夏洛特的演绎法在瞬间内判断出了对方的意图,但身体在执行闪避的同时慢了,因为欧若斯的那个速度确实超出了预判范围。
欧若斯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来卡住了夏洛特的脖子。
夏洛特对此毫无办法,因为欧若斯的锁定完美到她用巴顿术的标准解锁动作都找不到发力点,对方的身体贴合度就像是根据夏洛特的身体结构量身定做的一样。
当然是量身定做的。作为姐妹的两人身体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发色。
夏洛特感觉到了欧若斯的另一只手拿出了麻醉气体罐。少女再度陷入了昏迷。
“你只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变量,夏洛特·福尔摩斯。”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夏洛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白色的房间里。
防爆玻璃墙完好无损,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密封得滴水不漏。
病号服还是那件太大的病号服,银色的短发因为刚才的纠缠而变得有些乱,后脑勺的位置因为刚刚撞到墙上所以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肿块。
福尔摩斯这才想起,刚才那个房间其实是年幼时期欧若斯的房间,窗外的伦敦街景只是一层逼真的假布景罢了。
少女沉默地把这件事想完,然后在白色的灯光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自己似乎一直都是晚的那一个。
晚了一步比欧若斯认识金鱼,晚了一步比玛丽建立关系,晚了一步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妹妹,晚了一步明白那间房间是什么,晚了一步发现那道缝隙是陷阱。
一步晚,步步晚。
侦探的逻辑里没有如果这个词,因为如果属于假设,假设属于未知,未知是无效变量。把无效变量放进推演里只会污染结论,这是最为基础的原则。
但此刻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里不受控制地生长出了一个如果。
如果八岁那年马斯格雷夫庄园没有烧,如果欧若斯没有消失在她的记忆里,如果她早早地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
不。
这个如果没有意义。
因为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福尔摩斯不接受如果。
“迈克罗夫特呢?你对他怎么样呢。”
少女的声音穿过了玻璃墙。
过了几秒钟,欧若斯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安全,毕竟之前我想着若是我和小鱼出去了的话,还需要他。”
“之前?“
“是的。”
“但不是现在?”
欧若斯把吃到只剩棍子的棒棒糖收进口袋,从另一边摸出了一根新的棒棒糖。
“我有了新的想法。外面很危险,有太多太多想要伤害小鱼的东西了,有太多太多试图把小鱼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的人了。但小鱼只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很安全。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谢林福德。所以,夏洛特,你到时候在小鱼面前否认自己就是福尔摩斯就好了。承认你是欧若斯·福尔摩斯,承认我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逻辑上完全成立,因为我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能力也在你之上,没有人能从外部证明你不是欧若斯,只要你这样的话届时我会送你出去。”
夏洛特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玻璃墙另一边站着的妹妹。
日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欧若斯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穿过玻璃墙落在夏洛特的身上,把银发少女笼罩在了一片暗色里。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完全不可能,欧若斯。”
“我这次不是请求,夏洛特,你引以为豪的是你的逻辑和推理吧?所以我会完完全全地摧毁它。”
少女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你确实有那种能力,妹妹。”
这是夏洛特记起欧若斯以来第一次叫欧若斯妹妹。
“在纯粹的智力层面上,你比我强,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打算否认,但金鱼已经替我相信了我的逻辑,他是在替我相信它是对的。所以哪怕真的发生了你说的那种事,哪怕你真的做到了让我否认自己,被金鱼相信的那一部分也绝不会如你所愿。”
欧若斯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玻璃墙没有回头。
口袋里的右手食指在疯狂地弯曲。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根手指里挣扎着想要冲出来,却被少女用全部的意志力按在了口袋的布料下面。
这些东西是欧若斯在八岁那年就获得了的。
而夏洛特是在上个学期才得到的。按理说先来后到,欧若斯应该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但八岁那年的记忆和上学期的记忆之间隔了将近十年。
十年的空白,十年的缺席,在这十年里,小鱼的世界里走来走去了很多人,有福尔摩斯,有摩斯坦,有勒布朗,有很多很多欧若斯不认识也不想知道的人。
而欧若斯·福尔摩斯在这十年里只做了一件事:在白色的房间里想念一个人。
想念不等于在场,在场才能产生信任。
欧若斯知道这个逻辑。
但知道归知道,心情归心情。
这些东西明明都是该属于她的。
如果当年自己不出现在夏洛特面前就好了,如果那一天夏洛特没有看到自己在后廍台阶上笑的样子就好了,如果夏洛特没有说出那句那正好,因为我也打算成为一名侦探了就好了,如果夏洛特和自己长得不一样就好了。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烦得不得了,好想——
不行,绝不能让小鱼伤心。
“夏洛特·福尔摩斯。”
过了一会儿。
欧若斯转过身,面朝玻璃墙的方向,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里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姐姐。
“小鱼认为你的逻辑是正确的,我会用你这份正确的逻辑让你否认自己,这是基于小鱼对你的信任。”
# 190: 又在幻想了……
从谢尔比的牢房出来之后,卢西安没有急着回基地,他在外层监狱的走廊里想了一会儿后就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虽然莫里亚蒂家族的传统确实是一个情报量相当大的东西。
因为这样一看的话,玛丽的真名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无关,就只是莫里亚蒂,有姓无名。
倒也挺符合卢西安的教授卡中的【无貌的教授】这个技能的。
正因为莫里亚蒂是无名的人,所以才既是所有人,也是谁都不是,像一面没有被照过的镜子,想让她映出谁就能映出谁。
这也不难理解教授和自己的演绎可以无懈可击到这种程度。
不过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卢西安在两名狱警的陪同下走访了外围监狱B区到D区的十几间牢房。
他没摆什么架子,进每间牢房之前先和里面的人打个招呼,偶尔还顺着犯人们的话题接两句,有几个犯人聊到以前的事业时颇为感慨,说起来眉飞色舞的,仿佛过去的那些事只是另一场人生里的冒险。
卢西安就听着,偶尔点个头笑一下。
最后才把话题绕回到阿兰·休尔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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