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痛觉的人解释痛是什么,就像没办法向一个天生的盲人描述红色到底长什么样子,语言在这件事上是无能为力的。
但更重要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那瞬间的反应其实都是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四岁的少女手臂上还在流着血,身边的每一个大人都在后退,表情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排斥。
而站在走廊尽头的迈克罗夫特也在后退。
他就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和所有家庭成员不谋而合的决定。
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
从那以后,这条规则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悬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庄园里。
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在遵守。
无论是夏洛特还是迈克罗夫特,接近欧若斯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后退。
三个人甚至很少进入过彼此的房间。
即使是在同一张晚餐桌上吃饭,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也会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远离欧若斯的方向挪那么一点。
只有一点。
但那一点就够了。
可偏偏有一次迈克罗夫特没能远离。
那是欧若斯八岁那年的一个早上。
其实那段时间迈克罗夫特留意到妹妹已经连着一个月早出晚归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但他没有过问。
因为本就在远离。
远离的人不需要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但那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灰了,灰到整个庄园像是被泡在了灰色的水里,而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小身影在灰色中显得比平时更小。
迈克罗夫特走过回廊的时候想了想,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欧若斯。”
“嗯。”
“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迈克罗夫特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答案。
“快乐的定义是什么?”
“……算了。”
“不,你问了就回答。”欧若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知道这个词的语义范围,但从来没有产生过对应的生理反应,所以无法确认。”
“一次都没有?”
“最近有一个接近的。”
迈克罗夫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在外面遇到了。”欧若斯抬起手,把小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遇到之后,这里会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忽然有了什么。”
“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但不想让它消失。”
八岁的少女低下头看看自己按在胸口上的手,好像底下是一扇还不知道怎么打开的门。
迈克罗夫特同时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福尔摩斯家的人一旦在某件事上投入了感悟,那种投入永远是极端不可逆的,迈克罗夫特对权力是这样,投到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大英帝国本身,夏洛特以后对推理也会是这样。
欧若斯呢?
迈克罗夫特不敢想。
他只是在那个早上沉默地坐着,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个台阶。
那大概是一位哥哥和一位妹妹最近的一次了。
因为当天晚上马斯格雷夫庄园就烧了。
收到电报的迈克罗夫特在窗口站了很久,最后拎起黑伞。
“帮我安排一辆去苏塞克斯的车。”
于是欧若斯就被迈克罗夫特亲自送进来了位于北海的谢林福德监狱。
八岁的少女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北海的风把黑色短发吹得往一侧倒,跑道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一步都没犹豫过,走在前面的步伐比押送她的两名特工还要稳,小小的身影在灰色的跑道上投下一个更小的影子,直到被带进白色建筑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回头。
迈克罗夫特一直在心里重复一句话。
这是正确的选择。
可迈克罗夫特心里很清楚如果一个正确的选择需要反复说服自己它是正确的,那它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及他还清楚刚才那扇白色的门关上的时候,门里面那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人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房间里,身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哥哥,没有姐姐。
和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那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靠近过的孩子,现在被关在了一个从物理层面上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的地方。
远离欧若斯·福尔摩斯,不要接近。
福尔摩斯家族终于把这条从小到大一直在执行的规则变成了一堵真实的墙。
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防爆玻璃,这回是永久的一辈子。
而对于夏洛特这个妹妹,迈克罗夫特的态度一直很简单。
在他的评估体系里,相较于欧若斯和自己而言,夏洛特属于平庸。
当然了,平庸这个词用在福尔摩斯家族的语境里和用在正常人类的语境里完全是两码事。
夏洛特放在外面是绝对的天才,但放在这个家里,就只是没有迈克罗夫特聪明,也没有欧若斯可怕的那个。
所以迈克罗夫特养成了一种习惯。
用嘲讽来填充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对话。
“这个结论你用了那么久?大脑想想就有了的事情,你是不是没带大脑出门的?”
夏洛特每次被嘲讽后的反应都差不多。
棒棒糖的转速加快是少女在处理情绪压力时的生理反应,从小就有,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了,然后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了但又找不到足够有力的反击角度的恼怒。
沉默后甩出一句攻击力不太够的回击。
比如你的腰围是不是又大了一圈或者建议你每天步行上班以减少交通预算支出之类的。
迈克罗夫特总是能赢。
赢了之后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像每天早上照镜子确认自己还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样理所当然。
可极偶尔在嘲讽完转身走的那个瞬间,迈克罗夫特会想起一件事。
庄园烧了之后,整个福尔摩斯家到最后就剩下了他和夏洛特。
两个人各占一层楼,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交换一个比陌生人还疏远的眼神。
但夏洛特是唯一一个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
哪怕说的话里大部分是吵架,但吵架也是说话啊,有人吵的房子和没人吵的房子是不一样的,前者虽然吵,但至少是热的,后者安静到会让人开始怀疑这栋房子到底有没有人住过。
“夏洛特。”
“干嘛。”
“你觉得你快乐吗?”
银发少女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面无表情。
“我无需快乐,也无需不快乐,我是一个大脑,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情感只是失败者的缺陷,我无意成为失败者。” 迈克罗夫特看了她一眼,然后拎起黑伞出门上班。
不快乐,但无所谓。
福尔摩斯家的人从来就不快乐,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直到——
“迈克罗夫特,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是谁?”
迈克罗夫特倒也不奇怪。
一个能从暴雨里打了一路走进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的人,自然早就见过了欧若斯,不如说,如果走到这里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的话,那这个人就不是华生了。
因此迈克罗夫特没有兜圈子,就只是很平静地回答。
“我们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欧若斯·福尔摩斯。”
欧若斯。
Eurus.
古罗马神话里的东风之神,据说住在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宫殿附近,掌管着从东方吹来的风,温暖的时候像春天的手指轻轻拂过大地,暴烈起来的时候能把整片海面翻个底朝天。
卢西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伊卡洛斯飞向太阳、蜡翼融化、坠入大海。
太阳神住在天上。
东风神住在太阳神的宫殿旁边。
那么伊卡洛斯飞上去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被东风托着送上去的。
灰发青年叹了口气。
“亏你之前还说这里安全无比。”
“……确实。”迈克罗夫特摸了摸靠在旁边的黑伞,“我也没想到欧若斯连006都控制了。艾利克的忠诚度在军情六处属于最高等级,我本以为那是不可能被动摇的。”
“结果呢?”
“结果我低估了她。”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或者说我一直都知道她有这个能力,只是不愿意承认。但这是我的问题,我承认。”
暴雨打在白色建筑外墙上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进来,被走廊两侧的墙壁削去了大半之后,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手轻轻叩着一扇关着的门,叩了很久了,但一直没有人去开。
“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明明是姐妹。”灰发青年看着对面的迈克罗夫特,“我以前从来没听夏洛特提过自己有妹妹,而且看她之前跟你来的反应来看,她自己也不知道。”
“欧若斯八岁那年放火烧了我们家的祖宅,马斯格雷夫庄园,差点把夏洛特推进后院那口井里。如果管家没有及时赶到的话…… “迈克罗夫特顿了一下,”总之那件事之后,夏洛特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把欧若斯的存在从记忆里彻底删除了。“
“所以夏洛特只是忘了。”
“对。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自己有一个妹妹。而欧若斯从那天起就被关在了谢林福德。”迈克罗夫特把黑伞竖在地面上 “一个不该出现在外面的人,必须一直被关着。”
闻言,卢西安对此说了一句让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愣了一下的言语。
“你带夏洛特来见的人其实就是欧若斯吧。”
”……对。”
迈克罗夫特没有否认。
“这些年我时不时会来谢林福德。欧若斯的智商是超越时代的,有些东西,比如恐怖袭击的预判、经济预案的推演,连我自己都做不了的事,交给她就能解决。”
“等价交换?”
“差不多。每次我让她处理完之后,就给她想要的东西,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书……还有你写的探案集。”
卢西安眨了一下眼睛。
“她看探案集?”
“每一期都看。”迈克罗夫特点头,“有时候她会一直拉小提琴,拉很久很久,隔着玻璃墙都能听见。后来在情人节之前,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希望我带夏洛特来谢林福德。”
“理由呢?”
“她说想对当年的事跟姐姐说一声对不起。”
卢西安没有说话。
“我信了。”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或者说我选择了信。所以就答应了,安排了四月初带夏洛特过来,也让你一起来。”
“但是__”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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