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第358章

作者:五月不行

人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在做出决策的时候被恐惧,愤怒,悲伤,愧疚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污染了判断力,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去掉,只留下纯粹的逻辑和推理,那么就永远不会犯错。

永远不会犯错的人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输的人不需要任何人。

这套逻辑从窗台上的小女孩一直用到了穿正装的咨询侦探,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第一次找上门来请夏洛特协助调查的时候,带来了一具在泰晤士河里泡了十几天的尸体的照片。

夏洛特看了一眼照片就把死因,作案手法和凶手的职业推断出来了。

雷斯垂德呆住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显然。”

这就是全部的解释。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反复发生。

有人带着问题来,夏洛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对方露出震惊崇拜或者不舒服的表情,然后夏洛特用一种不近人情的态度把他们打发走。

“谢谢你,福尔摩斯小姐——”

“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量等于零。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福尔摩斯不是英雄。

英雄是那种为了别人的安危而冒自身危险的蠢货。

夏洛特从来都不是。

她之所以保护社会只是碰巧喜欢解谜罢了,可以为了赢不择手段,也可以选择残忍。

就像一只猫恰好抓了一只老鼠,捕猎是有趣的,和解谜之后留下来的那些人打交道是无聊的。

拥抱是不必要的,眼泪是低效的,一句谢谢你所包含的信息量等于零。

之所以有所改变,是因为和迈克罗夫特偶然打了一次赌。

赌注是抓住所谓的怪盗莫里亚蒂。

说实话,少女对那个小偷其实毫无兴趣。

单纯的失窃案件,甚至还会送回来,有什么意思?要偷就偷到让人找不到才算有本事,偷了又送回来搞得好像在做慈善一样,浪费全伦敦警力的时间。

但迈克罗夫特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胖脸上说了一句刺激夏洛特的话,因此少女在后悔之前就已经点头答应了,输掉赌约的结果是被扔到伦敦大学学院这个毫无意义的水池里泡三个月。

三个月。

在一群智商加起来都不如自己右半脑的普通人中间待三个月。

夏洛特在去学校的马车上就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案,不社交,不参与,不和任何人产生超过两句话以上的对话,但今天心情不佳,因此遇见谁就说出谁的经历,等三个月之后准时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就象一滴水落在石头上蒸发了一样,干干净净。

完美的计划。

无懈可击。

当然了。

第一天就见到了金鱼。

这只灰色金鱼总是擅自,很多的擅自。夏洛特对此的反应呢?按照她的认知体系,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无所谓,一个不在乎情感的人不可能对另一个人的擅自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影响谁。

但事实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确实在变。

变的过程像是一场极慢的雪,慢到身处其中的人完全察觉不到地面已经白了,每一天都只多一点点,多到连自己都觉得是错觉,大概只是错觉,肯定只是错觉。

多到最后整座山都盖住了,才忽然有一天低头一看。

咦,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座山了。

但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不知道自己已经变了。

虽然不知,却在不自觉间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暴露了出来,别人看不出来,但迈克罗夫特看出来了,波罗看出来,欧若斯也看出来了,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大概全世界最后一个看出来的人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自己。

这种事或许从第一幕就开始了。

因为唯有去面对不希望发生的事的时候才会打很多马虎眼,只要不承认,就永远不会被打破。

但现在在谢林福德监狱最重层这间被改装成法庭的白色房间的蓝色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终于没有办法继续不看了。

因为欧若斯把所有那些夏洛特不看的东西全部摊开来摆在了少女面前。

夏洛特没有办法反驳。

逻辑说欧若斯是对的,逻辑说自己确实给金鱼带来了危险,逻辑说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确实会让金鱼更安全。

就这样吧。

欧若斯说的是对的,自己确实会给金鱼带来不幸,确实不是最好的福尔摩斯,确实在用逻辑来逃避情感,又在用情感来颠覆逻辑两头都抓不住,两头都在往下掉。

所以就这样就好了吧。

让欧若斯成为福尔摩斯,金鱼安全地待在一个更好的人身边。

这是正确的选择。

对吧?

黑暗在这个念头形成的瞬间彻底包围了过来。

白色的法庭消失了,蓝色的棺材消失了,灯管的嗡嗡声消失了,连自己弯着的身体的触感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一切都在变成零,就像欧若斯出生时的那双眼睛一样,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零。

夏洛特·福尔摩斯准备好了在这个零里面永远待下去。

毕竟迈克罗夫特说过的,所有的生命都会终结,所有的心都会破碎。

这就是终结了吧。

这就是破碎了吧。

果然大脑是对的,从一开始就应该只做一个大脑,那个坐在马斯格雷夫庄园二楼窗台上,腿悬在窗外晃着的小女孩从一开始就是对的,只做一个大脑就好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感觉到脸上有一滴液体滑了下来。

少女不怎么哭。

虽然泪腺功能完全正常,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被触发过一次,哪怕是在冰库里体温降到几乎致命的程度的时候也没有,所以这不是少女的眼泪。

那是——

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夏洛特的眼睛重新看到了东西。

第一样看到的是灰色,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然后是黑色的眼睛在看着她,距离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银色的头发,青蓝色的眼睛,一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脸上多了一滴从别人身上滴下来的雨水的痕迹,因此是金鱼身上滴落的雨水。

雨水从灰发青年的下巴上滑下来,落在了银发少女仰起的脸上,最后停在嘴角的位置。

咸的。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还是血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那一滴落在脸上的时候,福尔摩斯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了一下。

这样啊……欧若斯骗了自己。

不过金鱼是安全的,可他又擅自来了。全部都是擅自,从头到尾都是擅自,明知道有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可以选择,还是来了。

来了就算了,还把雨水滴到了自己脸上。

那么自己凭什么替他做这个放弃的决定呢?

说到底,金鱼既然从头到尾都是擅自的话,那自己擅自也没有关系吧?少女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重到觉得胸腔快要装不下了。

金鱼来了,所以心脏在跳。

站在自己面前,所以胸腔在震。

仅此而已。

不需要演绎法来验证。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眸重新聚焦了,握住了青年伸出来的手,掌心虽然被雨水淋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暖的,大概金鱼本身就是这种体质吧。

和自己正好相反。

少女借着那只手的力量站了起来,那刚才还在忍受痛苦的身体现在已经重新变得强韧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人生中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夏洛特踮起脚,双臂绕过灰发青年的脖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卢西安被暴雨打湿的肩窝里,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雨水的咸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钻进了鼻腔里,一点都不好闻。

但福尔摩斯把脸埋得更深了,因为在那堆不好闻的味道底下,有一种只有凑到很近的距离才能分辨出来的属于这个人本身的气息。

金鱼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变。

所以,

什么都不会变。

“……抱歉,搭档。”

银发少女的声音从灰发青年湿透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他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听到了极为不像她会说的话。

“你的侦探被打倒了。”

福尔摩斯不会低头。

这是从马斯格雷夫庄园的窗台上就定下来的规矩,不低头,不认输,不向任何人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但此刻少女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随着内心低一次头。

就一次。

就现在。

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跳震耳欲聋,整颗心就只有你。

“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只走我自己决定的选择,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这一点我绝不退让。但是,我没有勇气和不认识你的你见面。”

少女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接下来的话非常难以说出口。

因为胸腔里那颗不受逻辑控制的心脏跳得太用力了,每一下都在把想说的话震碎,碎成乱七八糟的碎片。所以只能把最后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从碎片里捡出来,一个一个地说。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世上最好的。”

因为还有一块最小的藏在所有碎片最底下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碎片,因此接下来继续说的话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开过口的人,在说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虽然磕磕巴巴的。

每个字都是拼了命才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因此,

侦探对她唯一的助手如此说。

“所以要是没有了你,我会很寂寞的。”

……

欧若斯福尔摩斯站在法官席旁边,一动不动。

灰发青年蹲在棺材前面,银发少女挂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姿态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掉出来的,构图完美到让人心碎,那之后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欧若斯太熟了,毕竟是她自己写的。

那篇关于一个侦探和一个助手的故事,在故事的某一章里侦探说了一句话:“要到了那种情况,或许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吧,但是如果你真的这样做的话,我会很寂寞的啊。”

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欧若斯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小鱼如果听到的话,会是什么表情呢?大概会愣一下吧,随即歪着头想一想,整张脸的轮廓会变柔和那么一点点,小鱼会说什么呢?

欧若斯当时想了很久。

最终她替故事里以小鱼为原型的那个侦探角色写下了回答。

”……抱歉,我被打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