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猎犬事情过去了三天。
岛上的日子恢复了一种让人觉得好像前几天那场风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平静。
该巡逻的狱警继续巡逻,该研究的研究员继续研究。
至于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医务室的折叠床在第二天早上被加到了走廊里都放不下的程度,上面横七竖八地附着的全是在那一夜里被同一根手杖敲晕的可怜人。
而006足足在病床上躺了半天才醒来。醒来之后这位前双零特工做的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确认肿了一个包但头骨完好,非常平静地对床边的士兵说了一句。
“请帮我转告华生先生,下次可以再轻一点。”
士兵觉得这个请求听起来更像是在暗示下次还会被打。
而当事人卢西安格雷呢?
很难想象一个经历了那一夜那么多波折且浑身上下都是伤的成年人在包扎之后完全不需要在病床上休息,睡了一觉后就活蹦乱跳了。
因此对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来说,这只企鹅属实不像是正常人。
其强大的身体素质可以如此总结,离谱但合理。
具体来说就是离谱到让一个管理着整个政府运转的人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一下人体极限的定义,但又合理到如果这个人不具备这种程度的离谱的话,那一夜发生的一切就全部说不通了。
所以只能是离谱的。
以及福尔摩斯家下一代大概未来可期。
此时此刻的迈克罗夫特坐在巴斯克维尔基地行政区一楼的小会客室里喝茶。
面前摊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内容大致是关于谢林福德监狱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善后处理方案。
文件的措辞精妙到大概会以为这座岛上最近只是发生了一些设施维护中的意外状况和例行安保演习中的小规模人员调动。
迈克罗夫特对自己拟定的公文措辞向来很满意。
门被卢西安推开了。
“迈克罗夫特。”
“探案集的案件采风差不多了?”迈克罗夫特放下茶杯。
“差不多了。”卢西安在对面坐下来,“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嗯,这将会是一个好标题。
其实除了猎犬案之外还有一个喜鹊案。
不过那件事的善后卢西安在回来的第二天就处理好了。
死者阿兰·休尔托本身就是当年背叛维克斯父亲的凶手之一,而他的死在卢西安重新整理过证据链之后被认定为意外坠楼。
其余三人也没有逃脱,毕竟挺混乱的,被黑犬不小心探到几个人很正常。
至于那本《阿格拉的宝藏》的最终章,卢西安花了一个晚上重新写了结局。
那个在阿兰手下被嘲弄否定的侦探里昂·诺图,在卢西安的笔下站直了身体,用一双没有被任何人的恶意所熄灭的眼睛看着面前所有试图把正确踩在脚下的人。
身后是沙漠,身前也是沙漠,但天际线上有光。
最后维克斯只说了一句:“他终于可以走了。”
这件事就此了结。
“不过,五米高的改造猎犬,磷火,悬屋边的对决。”迈克罗夫特的伞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这些东西如果照实写进探案集里的话,读者恐怕会觉得华生先生这次写过头了,纪实小说变成了突兀的神话大战,毕竟不是谁都亲眼见过那只东西。”
“我知道。”卢西安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所以改成正常的大型犬,磷火保留,改成涂在毛发上的荧光物质,作为人为伪造的传说用来制造恐慌。幕后黑手弗兰克兰的动机改成谋取别人的家产,地点也在一个庄园中。”
弗兰克兰博士在那天晚上被卢西安敲晕之后就被收拾了。
联系犯罪组织的信件,私自改造实验体的证据,协助红龙越狱的记录,黑犬还啃死了岛上驻扎点的几名士兵。
“这样的话,读者应该能接受。”迈克罗夫特满意地喝了一口茶,“毕竟真相有时候太过离谱,反而不如一个合理的谎言来得有说服力,这一点在政治上和写作上是完全相通的。”
“这句话在政治上说得通。”卢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在写作上容易挨骂,逻辑也是非常重要的前提,现实不需要,但小说需要。”
“但被骂说明有人在看,总比没人骂好。”
“……确实。”
两个人在这个非常务实的共识上达到了一致。
从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到谢林福德的喜鹊,从磷火的传说到沙漠里的侦探,这些故事会被卢西安用一种读者能够接受的方式写进探案集,和以前一样。
真相藏在故事的底下,而故事摆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其实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卢西安就和夏洛特在谢林福德岛上四处走动了。
名义上是为探索集做采风。
毕竟说到这座岛上值得写进故事里的素材太多了,从外围监狱里那些各有各的精彩过往的犯人们,到军事基地里把人生献给了各种或正常或离谱的研究课题的科学家。
世上的每一处其实都有可以被记录下来的东西。
而且在采风的过程中,夏洛特的表现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
棒棒糖照转,闲话照说,无所谓照旧。
就好像那一夜的助手和你的侦探这句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卢西安了解夏洛特这个人表达在意的方式和正常人恰好是反着来的,越是在意的东西越是假装不在意,越是想靠近的时候越是保持距离,越是想说的话越是用沉默来代替。
所以就让她用她的方式来就好了,反正自己其实也看得懂。
期间卢西安也去过谢林福德最里层的白色建筑去见欧若斯。
第一次去的时候夏洛特站在他旁边,黑发少女隔着重新安装好的玻璃圈看着他们两个。
从进入白色房间到离开,欧若斯一个字都没有对夏洛特说。
但在卢西安转身准备走的时候,黑发少女忽然在玻璃墙的另一边轻轻敲了一下。
卢西安回头。
欧若斯的右手食指按在玻璃上,敲击的位置刚好在卢西安心脏的高度,第二次去的时候卢西安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夏洛特在旁边的时候,欧若斯明显话多了一些。
“小鱼今天吃了什么?”
“食堂的炒蛋和吐司。”
“好吃吗?”
“还行。”
“比我做的呢?”
“你没做过饭,一直都是我做。”
“我帮你切过胡萝卜。”
“切胡萝卜不算做饭。”
“那下次我学做饭。”
“在这里怎么学?”
“你可以每次来的时候带食谱。”欧若斯歪了一下头,“我记忆力很好的,看一遍就会了。”
卢西安看着玻璃墙另一边那张面无表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
黑发少女在听到之后低下了头,右手的食指在玻璃墙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画完了又画了一个。
两个圈在一起的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无穷大符号,然后很快地用袖子擦掉了。
“没画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
“嗯。”
而今天下午就是一行人要离开谢林福德的日子了。
按照卢西安的延迟选择,明天晚上大概就是积累的痛苦集中爆发的时刻。
光是想想灰发青年就觉得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从打穿三层防线时挨的每一下,到骑犬穿越荒野时被树干撕开的后背,到悬屋边翻滚时擦掉的皮肤,到被爪子带走的侧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同时爆发的话。
嗯。
大概会痛到想在床上打滚,甚至直接昏倒也有可能。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夏洛特一大早就表示要自己单独去一趟最里层。
“我需要和欧若斯谈一些事。”
“什么事?”
“……和金鱼无关的事,是姐妹之间的事。”
所以现在灰发青年是一个人采风回来的。
“辛苦了。”迈克罗夫特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茶,“说起来,岛上的善后安排已经差不多了。”
“006怎么样了?”
“艾利克是被欧若斯控制的,这点我很清楚。以艾利克的忠诚度和能力,如果不是遇到了欧若斯这种级别的对手,是不可能做出那些事的。”
“所以不算他的错?”
“不完全是。”迈克罗夫特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很严谨,“被控制不代表没有责任。命令和安排是他做的,客观结果是发生了的,这些不能因为动机不是出于本意就一笔勾销。”
卢西安点了点头。
就像法律上的过失犯罪不会因为当事人主观上不想犯罪就不成立一样,结果的重量是独立于动机而存在的,不过对于青年来说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但另一方面。”迈克罗夫特继续说,“我当初让艾利克来谢林福德,原本是打算让他退役之后和妻子孩子在一起,安排一个相对轻松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我便是没预料到会这样。所以看在他主动提出请求的份上,我重新安排了,让他要去和007当搭档,继续执行外勤任务。”
“他自己要求的?”
“对。”迈克罗夫特点头,“艾利克说在谢林福德等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自己是006而不是一个监狱长,妻子和孩子会搬到伦敦去。邦德知道之后据说非常高兴,当天晚上在摩斯坦先生的酒吧里多喝了两杯,然后发电报给M局长。”
"M局长怎么说?”
"M局长说005被派去阿尔卑斯山追一个军火贩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让007和006先去把人捞回来。”
“……军情六处的日常听起来好像挺热闹的。”
“比你想象的热闹得多,如果有机会的话让007和华生先生合作一次,恐怕会更热闹,说不定探索集可以出一期军情六处特别篇。”
卢西安觉得这个提议的操作难度大概和让夏洛特承认自己需要别人差不多。
理论上可行,实际上需要等太阳从西边出来。
至于其他在那一夜中被卷入的人,狱警、士兵、犯人大部分只是听从命令行事,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上头怎么说就怎么做,连真正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因此不存在追责的必要。
这些被卢西安一路从外围打到内层的人倒是恢复得不错。青年的手杖控制力度让迈克罗夫特在事后做伤亡统计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没有一个人有永久性损伤。
说完了这些后,迈克罗夫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窗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建筑群。
卢西安知道胖子在等自己问那个问题。
因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就是这种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你接下来会问什么,甚至知道你会用什么样的措辞来问,但绝不会替你说出来。
迈克罗夫特是在你说出来之前,永远只看看你、微笑喝茶的类型。
但卢西安也理解,有些话必须是自己说出来才算数。
别人替你说的不算。
所以灰发青年开口了。
“那欧若斯·福尔摩斯呢?”
其实在那一夜之后,卢西安发现那张蓝色的福尔摩斯卡的技能【我亲爱的朋友啊】原本那一排名字的两个黑方块解锁了,也就是夏洛特和欧若斯,甚至还多了一个迈克罗夫特。
这样来看也就是四个福尔摩斯了,因为一开始就有一个谢林福德·福尔摩斯。
虽然卢西安到现在也不太确定这个技能的效果到底是什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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