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弗格森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
“这句话的信息量——”夏洛特正要开口。
“不是零。”卢西安先,步替弗格森挡住了福尔摩斯的标准回复,“弗格森先生,上去吧。”
很快楼上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但有些话不需要听清具体的字也能知道是什么。
就像有些歌不需要听清歌词也能知道在唱什么一样。
卢西安和夏洛特并排站在一楼的客厅里。
角落里那只后腿瘫痪的猎犬趴在地毯上,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
“金鱼,我们该退场了。”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寒了回去。
“剩下的事交给这对夫妻自己解决吧。”
……
解决完吸血鬼案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说到底这个案子算不上太麻烦。
从弗格森说出第一句话到真相大白一共花了大概四个小时,其中至少有一个半小时是花在了从贝克街到伦敦南郊的路上,真正用 在推理上的时间大概还不到泡一壶茶的功夫。
那些手段和伎俩在福尔摩斯的演绎法面前就像一层蛋壳,看着坚固,轻轻一磕就碎了满地。说到底不过是一家人缺了沟通而已, 误会越积越厚,最终从一个简单的真相变成了一桩吸血鬼案。
人的大多数悲剧都是这么来的。
事情一开始并没有多么复杂,但是该说的话没有被说出口。
马车停在了贝克街221B的门前。
哈德森太太已经睡下了。
一楼的灯关着,只有楼梯口那盏永远不关的小壁灯还亮着,这是老太太的习惯,不管多晚都会给上楼的人留一盏灯,光落在楼梯 的第一级台阶上,刚好够照亮两个人上楼的路。
起属室里的壁炉灭了,但余温还在。
卢西安走过去蹲在炉前拨了拨灰,从柴堆里挑了根不太粗的橡木添进去。
火苗重新舔上来的时候,把整间屋子照成了橙色。
灰发青年在黑色扶手椅里坐了下来。
其实只是想缓一缓就回房间的。
毕竟先前在谢林福德积攒的痛苦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要爆发了。
再坐下去,怕是要当看夏洛特的面失态。
于是灰发青年撑着扶手站起来。
“今天辛苦了,我先——”
“全鱼。”换好睡袍的夏洛特让棒棒糖在嘴里慢悠悠地转着,“你知道我的大脑是怎么思考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刚站起来的身子重新放回了椅子里。
其实不该坐回去的。
十几分钟,可能更短。
但夏洛特用这种语气开口的时候,灰发青年这半年来养成的习惯是先坐下来听完再说。
“怎么思考的?”
“人们总是先建立一个临时的理论。”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然后等待时间或更全面的知识来推翻它。在此之前,一 切先入为主的成见都无法被改变。弗格森就是这样,他猜妻子是吸血鬼,然后就再也看不见别的可能性了,所有的证据在他眼里都变 成了佐证错误结论的素材,血迹佐证了吸血,锁门佐证了隐藏,拒绝解释佐证了心虚。”
“一个糟糕的习惯。”卢西安接了一句。
“但它符合人的本性。”
卢西安这次没有急着回话。
因为感觉到了夏洛特今晚和总结案件无关。以前总结案件的时候,少女的棒棒腰臂转速是恒定的,语速是快的,目光是游离的,因 为对破了的案件没有兴趣,只是走一个程序而已。
但现在,棒棒糖的转速在波动,语速比平时慢。
目光固定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
“人类会本能地根据碎片信息去猜。”夏洛特把棒棒糖塞醇嘴里,“骑了之后就信了,信了之后就不愿意推翻了,因为推翻意味 着承认自己之前是错的,而承认自己是错的需要消耗远比维持错误更多的心理能量。”
资讯侦探的青蓝色眼睛从火光上移到了卢西安的脸上。
“一个真正的侦探要做的事,就是不断用新的证据去推翻旧的臆想,一层一层地剥,一次一次地否定,直到剩下唯一不可辩驳的 真相。”
卢西安在心里琢磨看夏洛特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间点讲这些。
从谢林福德回来之后,少女确实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今天早上的浴室事件,飞机上主动要看歌词,还有现在忽然坐在壁炉旁边和他聊思维方式。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着都有各自说得通的逻辑解释,但拼在一起之后就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单独看都只是一个形状,但拼 到最后会发现它们都属于同一幅画。
那幅画的内容是什么呢?
灰发青年正想着,忽然发觉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
少女赤着脚走过来的声音很轻,比猫走路还安静。
睡袍的下摆在走过壁炉前面的时候被火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海蓝色,像是有人把一小片北海的颜色剪下来裹在了一个不怎么高的人 身上。
然后停在了卢西安的面前。
灰发青年此刻是坐着的,银发少女是站着的。
正常来说站着的人俯视坐着的人应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更别提有着身高差的两人了。
但夏洛特偏偏俯下了身,腰弯了一点,肩膀往前倾了一点,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就落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而且此刻她的表情是一种卢西安从来没有在福尔摩斯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绝不是面无表情。
“今天这个案子,金鱼有什么想法?”
“……也就是沟通之类的吧。”卢西安选择了最老实的回答,“弗格森夫人要是早点开口,就不至于被当成吸血鬼了。”
“沟通这种事其实无所谓的。”
“嗯?”
“沟通所需要的那些情感,信任,理解,在意,尤其是爱,都和我所推崇的纯粹的冷静理智背道而驰。”
卢西安看着她。
“恐怕我不能向你保证我理解这些东西,金鱼。”少女顿了顿,棒棒糖的转速慢了下来,左手的食指弯了一下,“但既然……是 你说的话,我大概可以稍微记住一点。”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张被壁炉的火光照亮的脸,发现银发少女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那么也就是如此。”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我需要说一些事。”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夏洛特的双手撑上了灰发青年的肩膀。
十根手指扣在肩膀的布料上,力度不重,但也完全不是随便搭一下的那种轻。
然后少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壁炉的火把那双平时冷得像北海的青蓝色眼睛照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温度,倒像是头一次有人把脸贴到玻璃这一侧来。
“你是我唯一的助手。”
夏洛特·福尔摩斯如此说。
“而我也是你唯一的侦探,同时——”
少女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但如果我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那这句话本身,就证明了我其实从来没看懂过人类的情感,我是一个体 会不到美德与善良的人,一个甚至连分辨这些概念都做不到的人。可以肯定的是,哪怕是上帝本身,我也从未相信过祂。”
福尔摩斯的左手食指又弯了一下,说到一半因为不适应这种肉麻而咬了嘴唇,但还是强撑着说下去。
“全鱼,我是一个极其荒谬的人,却被这世上最奇妙的人救了一次。”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所有的话都快了一截,像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从没奢望过能成为谁的挚友,也不需要和谁成为朋友。但能认识你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运气。”
卢西安的心脏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我的计划里,本来谁都不该和我有任何联系。”夏洛特的目光一寸都没从他脸上挪开,“你是我意料之外的那个意外。因为是 你,我才变成现在这样。所以选了你,是我赚到了,毫无疑问。”
夏洛特的手从卢西安的肩膀上松开了。
也许是因为说了太多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导致大脑需要暂时释放一部分肌肉的控制权来维持语言功能的正常运转,又或者只 是因为手心出汗了。
但话语没有停。
“我会伴你左右。我是只属于你的乐曲。”
银发少女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让灰发青年心脏发紧的认真。
“我将与你同在,为你专属的那一首歌。”
壁炉里的火在那一刻安静了,连木柴都不噼啪了。
整个贝克街2218的起属室在那几秒钟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卢西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刚才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排看队等待被处理,但处理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它们涌进来的速度,因为这些话从福尔摩斯嘴里说出来 所携带的信息量和情感重量,远超过它们字面上的含义。
“夏洛特。”他终于找回声言,“我——”
话只说了一半。
因为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青年的脸。
十根冰凉的手指贴在灰发青年的脸颊两侧,紧接着闭上眼睛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就这样亲了上来。
卢西安的大脑瞬间出现了一片完完整整的空白。
少女比想象中软得多,比说出显然的时候给人的感觉软得多,虽然卢西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象过这件事。
但的确很软。
就只是贴着,灰发青年又何尝不是。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生涩的试探感,像是两个从来没有游过泳的人同时被推进了水里,除了抓住对方之外什么都不会。
木柴的香气和草莓棒棒糖的甜味在极近的距离上混合在了一起,和少女嘴里残留的草莓糖的甜在几乎为零的缝隙之间交织看。
夏洛特的鼻息落在卢西安的脸颊上,很浅,很急,像是一只小动物在陌生的气味面前试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又凑了上来。
银发少女在这个瞬间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她在作出这个动作之前,脑子里跑过了一长里推演,接触面,角度,压强,最 优的头部偏转方向。
甚至本能地想计算一下唾液淀粉酶在这种接触中的传递速率。
然后发现算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数字第一次全都失去了意义。
大脑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遇到了一种不能被计算的东西。
少女此刻只知道一件事,这比任何案件都刺激,也比棒棒糖好吃多了。
大脑的反馈是一种从来没有在任何教科书里读到过的复合型神经反应。
多巴胺,催产素和肾上腺素同时分泌,愉悦和紧张和一种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别的东西同时发生,各种完全不同频率的信号在 中枢神经系统里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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