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从南岸挤过来的时候,听见身边至少三组不同的对话——
“我赌五先令怪盗今晚根本不来。”
“你疯了?预告函都发了,不来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怪盗又不是你约的家教,说不来就不来了?”
另一组更有意思。
一个戴圆帽的中年男人正在跟妻子解释:
“怪盗莫里亚蒂偷的都是si有钱人的东西,从来不偷穷人的,所以本质上他是si劫富——”
“济贫?”
“不,劫富济己,但这不妨碍我喜欢他。”
“你喜欢一个小偷。”
“我喜欢一个让苏格兰场难堪的小偷,这是两回事。”
济己。
说得倒也没错。
他在南侧栏杆边找到了玛丽。
少女穿着深蓝色外套,围了一条围巾,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和周围裹着围巾举着望远镜的人群形成了微妙的反差,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张望,只有少女安安静静地靠在栏杆上。
“学长。”
“迟到了。”
“三分钟。”卢西安挤到她旁边的栏杆,“人比预想的多。”
“《每日电讯报》今天出了号外,标题是午夜决战大本钟。”玛丽的语气平淡,“副标题是怪盗莫里亚蒂能否完成不可能的犯罪。”
“不可能的犯罪。”卢西安重复了一遍,“报纸倒是帮他把期望值拉满了。”
“期望值越高,失败越难看。”
“但如果成功了呢?”
“那报纸又有下一周的头版了。”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
周围是海yi浪一样的嘈杂声,笑声、争三论声、栗子在炒锅里捌爆开的噼啪声、远处有人唱走调5的歌、更远处警察的哨子声。
但两人之间有一个奇怪的安静气泡,像两个知道答案的学生坐在考场里,等着开考铃响。
只不过其中一个知道的比另一个多得多。
旁边有人在打赌。
“五先令赌他从泰晤士河底下钻出来。”
“十先令赌他根本不来,这就是个骗局。”
“二十先令赌他已经在钟楼里面了。”
“那苏格兰场的人是吃干饭的?”
“难道不是?”
这个回答获得了周围一片哄笑。
“上次巴林银行那晚也是这么多人。”
“那次学长来得更晚。”
“那次没人帮我占位。”
“这次呢?”
“这次有M小姐。”
玛丽没有回应这个称呼,但围巾遮住了少女嘴角以下的部分,所以卢西安也无法确认是否在笑,但风吹动辫尾的时候,少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把某个表情藏进了围巾的褶皱里。
九点半。
玛丽用卢西安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桥面、人群、对岸建筑。
“学长的相机虽然旧,镜头保养得还行。”
“二手的,花了两个月稿费,今晚拍好了能赚回来。”
“那我多拍几张,帮学长回本。”
她转过身面对桥面人群,重新举起相机,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兴奋的、好奇的、喝多了的、带着孩子看热闹的、情侣互相依偎的,每一张都是标准的伦敦市民在围观公共事件的表情。
没有哪一张是错的。
“在找什么?”卢西安问。
“最好看的角度。”
“找到了吗?”
“每张脸都挺好看。”玛丽把相机放下来,“好看到不像是来看怪盗的。”
“那像什么?”
“像过节。”
确实像。
栏杆边一对老夫妻共用一副望远镜,老太太嫌老头看得太久,一把夺过来,嘴里嘟囔着“你又看不清,上次白金汉宫换岗你连马都没找到”。
远处一群大学生举着顺来的木头招牌,用粉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莫里亚蒂偷走我的期末考试吧求求了”。
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挥着一面用报纸糊的小旗,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M。
“伦敦的人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创意了?”他把目光收回来。
“大概从怪盗第一次出现开始。”玛丽的语气很轻,“人们需要一个理由站在一起,盯着同一个方向,至于那个方向有什么,其实不那么重要。”
“那什么重要?”
“站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风又大了一些。
玛丽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对岸的钟塔上。
金色的钟面沉稳地走着,钟声敲了十下。
二十二点整。
浑厚的铜声从对岸传来,在水面和建筑之间弹跳,人们同时安静了一会,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
“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见证历史!”
“历史个屁,这叫见证犯罪!”
就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
卢西安认出了那张脸,医学院低年级的学弟,杰基尔的实验室助手之一,男孩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领带歪到了耳朵后面。
“学长!杰基尔让我来找您,他说实验数据出了大问题——”
卢西安接过信,展开。
核心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句:
我把所有数据的组别标签贴反了,明天交不出初稿我都完了。
卢西安闭了一秒眼睛。
其实这是他特意为今晚的退场做的准备,毕竟总不能次次都是上厕所,一个男性在关键时刻频繁消失的理由需要定期更新换代,否则迟早引起统计学层面的怀疑,因此只能找好室友了。
虽然卢西安绝不会让自己人吃亏,但偶尔让自己人帮自己一个忙还是可以的。
所以,卢西安痛苦地揉了一把头发。
“摩斯坦小姐,真的很抱歉——”
“去吧,学长。”
玛丽的语气平七静,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1表情。]↓■∨qi^▲/♀§∷
柯基想回窝就让他回吧。
“杰基尔先生需要你。”
卢西安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塞到玛丽手里。
“帮我拍两张?如果怪盗出现的话。”
“学长那么相信我?”
“相信摩斯坦小姐拍照的技术和做饼干一样好。”
“那学长快走吧。”
卢西安走了三步,回头。
玛丽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他的相机,人群在她周围像河水一样流动,路灯把影子投在桥面上,和巴林银行那晚月光下的侧影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她手里拿着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摩斯坦小姐。”
“嗯?”
“人太多了,如果有什么情况……靠近栏杆这边站,别往桥中间挤。”
话说出口卢西安就意识到这句话的多余,果然,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好笑的东西。
“学长不会是一直在担心我吧?”
“担心相机。”卢西安面不改色,“那是两个月的稿费。”
“所以刚才那句靠近栏杆站是对相机说的?”
“……≌逜*陸∈§榴彡#&№蒐`℃SoU:也对您说的。”
“知道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消失在人群里。
“……明天给你拿装饼干的盒子。”
“好。”
……
十点一刻。
人群更密了。
远处有人偷偷放了个小烟花,立刻被巡警喝止,但欢呼声一浪接一浪。
这种感觉教授其实很熟悉,因为蜘蛛要独自待在网的中心,等猎物自己撞上来,被几千人包围和独自坐在空房间里,对她而言没有本质区别。
玛丽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然后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重新抬起头,继续扫视人群。
每一张脸,每一双手,每一个眼神的朝向。
风从河面涌上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把松松的辫子吹到了肩膀前面。
少女望向大本钟。
金色的钟面在夜空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分针和时针正不可逆转地走向午夜。
还有一个半小时。
“柯基跑了。”
她轻声说。
声音被风和人群吞没,没有任何人听见。
“羓5∏六※三咝∶′丝∽↑教≤※流》∽羣:蜘蛛在塔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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