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尔提姆
“清告先生事务繁忙，能来已经是难得。晚宴前能到就好。”
“那就好。”
绫小路笃臣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一般晃动。那几尾锦鲤已经游到了池子角落，挤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初彦靠在窗边，看着那几尾鱼。
“今天来的客人多吗？”
他问得很随意。
石上五郎愣了一下，看了绫小路笃臣一眼。绫小路笃臣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不多。几个老朋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
“都是以前共事过的。听说我在这里建了个院子，说想来坐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是想来看看，我这个被赶出来的人，过得怎么样。”
初彦没有说话。
绫小路笃臣转过头，看着他。
“三角少爷，对这些感兴趣？”
初彦摇了摇头。
“随便问问。”
绫小路笃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他没有再问，只是把目光转回庭院。
祥子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庭院里的锦鲤散开了。有一条游到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气泡。阳光照在气泡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转瞬就破了。
祥子趴在窗边，盯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小声对初彦说：“它是不是饿了？”
初彦看了她一眼。
“也许。”
祥子又转回去，盯着那条鱼，嘴巴跟着一张一合，像是在学它的样子。学了两下，自己笑了，又把脸埋进手臂里。
绫小路笃臣转过身，朝石上五郎点了点头。
“先去客厅吧。让客人等着，不是待客之道。”
石上五郎应了一声，走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走廊，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廊尽头是一扇纸障，推开之后，是一间比刚才那间小一些的和室。壁龛里挂着一幅字，中文写的是“静观”。字迹端正，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章。
祥子站在壁龛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字？”
“静观。”初彦说。
“静观……”祥子念了一遍，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什么？”
“什么都行。山，水，鱼，人。”
祥子眨了眨眼，又仰起头看那幅字，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两个字。绫小路笃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角少爷对唐文书法也有研究？”
“没有。只是认得几个字。”
绫小路笃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石上五郎招呼大家坐下。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青瓷的杯子，一个茶壶，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气。绫小路笃臣在主位坐下，提起铁壶，往茶壶里注水。动作很慢，很稳，水线细细的，像是从针尖上落下来。
茶香慢慢飘起来。
“这是今年的新茶。”他把茶汤分进杯子里，推到每个人面前：“请尝一尝吧。”
祥子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一口，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
绫小路笃臣笑了笑，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初彦脸上掠过，又落在石上京身上。
“京，你带祥子小姐和三角少爷去院子里走走？”
石上京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石上五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等在那里。祥子放下杯子，从坐垫上跳起来，跑到初彦旁边拉住他的手。
“初彦！走！去看鱼！”
初彦被她拉着站起来。两人跟着石上京走出和室，沿着走廊往庭院的方向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听不见了。
庭院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大。石子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草修剪得很整齐，偶尔有一两朵小花从草丛里冒出来，白的，黄的，紫的。水池在庭院的中央，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石头和落叶。那几尾锦鲤已经不挤在一起了，散在各处，有的在水面慢慢游，有的沉在池底，一动不动。
“鱼！好大的鱼！”
祥子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轻轻搅了搅。一条锦鲤被惊动了，摆了一下尾巴，游到池子另一边。
“跑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又把手伸进水里，这次更轻了，只是指尖碰着水面，慢慢地划。另一条锦鲤游过来，在她手指旁边转了一圈，又游走了。
“它是不是以为有吃的？”她转过头看初彦。
“也许。”
“可是我没有吃的。”
“它不知道。”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滴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石上京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那只一直藏在发丝后面的眼睛。深棕色的，此刻正望着池水，不知在看什么。
初彦走到池边，蹲下来。
“石上君。”
他抬起头，看着初彦。
“你也来啊。”
石上京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初彦旁边蹲下。三个人蹲在池子边，看着那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石上君以前来过这里吗？”祥子忽然问。
石上京沉默了一秒。
“来过。小时候。”
“好玩吗？”
“……还行。”
祥子看着他，笑了一下。
“石上君说话和初彦好像。”
石上京愣了一下，看了初彦一眼。
初彦没有就这个话题多做思考，反问道。
“你父亲今天请了多少人？”
石上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太清楚。”
“一个都不清楚？”
石上京沉默了一下。
“他……不太跟我说这些。”
初彦没有再问。池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石头。有几块石头上面长着青苔，绿茸茸的，在水底轻轻晃动。
祥子蹲在另一边，还在玩水。她把手伸进去，又抽出来，再伸进去，乐此不疲。指尖在水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波纹，慢慢扩散开，碰到池壁，又荡回来。
“初彦，你看！”
她把手举起来，指尖上沾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嫩绿色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初彦看着她。
“好看吗？”
“好看。”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被风吹走。
石上京看着那片叶子，没有说话。
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沉，很低，祥子抬起头，往院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有人来了。”
她把手里的叶子放进池水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慢慢飘走了。
院门那边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个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什么正事；另一个声音清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脚步声越来越近。
石上京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头发又垂下来，遮住了那只眼睛。
院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那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一直在赶时间。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和初彦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背心，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四处张望，像是对什么都好奇。
祥子看到那个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神崎伯伯！”
她跑过去，在那个人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
“好久不见desuwa！”
男人的表情一下子软下来。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祥子的头。
“是祥子啊！长高了不少呢！”
“那当然！”祥子挺了挺胸：“祥子每天都在长高哦！”
男人笑了笑，直起身，目光落在初彦身上。
“这位是……”
祥子跑回初彦身边，拉住他的手。
“这是初彦！祥子的朋友！乐队的主唱！”
“乐队？”男人挑了挑眉。
“嗯！”祥子用力点头：“祥子组的乐队！有键盘，有吉他，有贝斯，有鼓，还有主唱！”
男人看了初彦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明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三角君，你好。我是神崎智弘。”
他伸出手。
初彦看着那只手，也捧场地伸出手握住。
“您好。”
神崎智弘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他的目光在初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神崎伯伯，这位是……”
祥子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走上前，朝祥子微微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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