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折腾了好一阵,直到嘴唇都被冷水激得有些发麻,他才喘息着停下来。额发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额前。病号服的胸口和袖子也湿了大片,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某种程度上竟微妙地勾起了些许梦中那触手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他胡乱用湿袖子抹了把脸,暴躁地坐回床沿。湿衣贴身,寒意刺骨,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
北原澈低着头,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神惊疑不定,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混杂了暴怒、困惑,以及一丝被强行刻入记忆的生理性厌恶。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
那绝非已知的任何生物,甚至超越了常规噩梦所能扭曲的范畴。它散发着一种直接的针对意识与原始欲望的污秽恶意,能够编织那种集体沉沦的极乐幻境。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北原澈对世界本就摇摇欲坠的认知框架上。
而更让他心头沉甸甸如同塞了块大石头的是……
他猛地想起,在最后撕咬甩头的瞬间,由于那怪物尖锐精神嘶鸣的冲击和自身剧烈的动作,似乎……有那么一小块被咬下的“肉”,或者是一股爆开的“汁液”,在他猝不及防间,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咕噜……”
他下意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
瞬间,北原澈整张脸都绿了。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下扭曲,拉出一个充满了极致嫌恶与自我唾弃的难看弧度。
他好像……真的把那玩意给咽下去了一点?
这个认知带来的心理冲击,远比被那触手缠绕更加猛烈,更加让他难以接受。这是一种玷污,一种对自身存在的亵渎。
“奇耻大辱……!” 他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诅咒,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床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此刻,生理的恶心与精神的极端不适交织攀升至顶点。他不仅想吐,更想毁灭——将梦里那鬼东西,连同它带来的一切污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他烦躁地抓扯着头发,指节绷紧。超自然?怪物?这些词汇在他过往两世的认知体系中,都属于荒谬的范畴。可如今,荒诞成了现实。
而既然是现实,那北原澈就只有被迫接受,就如同当时他重开未遂反而还想起上辈子一样。
“这算什么……” 他低哑地咒骂着,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冰冷地回荡。
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扭曲,足够令人作呕。
身处其中,个人的反抗往往如同螳臂当车,最终的结局要么是被同化,要么是被碾碎。他之所以时常感到厌烦,甚至萌生死意,正是因为看透了这层无法撼动的弥漫性的“恶”。这世界的规则就像一滩巨大、粘稠、无法挣脱的泥沼,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清醒或反抗而改变分毫,沉沦其中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这就是世界的规定,正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
他的漠然与寻死,某种程度上,正是对这种宏大而绝望的规定的一种消极对抗和最终放弃。
然而,这条触手般的怪物,与那弥漫的无形的“规则”不同。
它是具象的!
它是可以触摸的,尽管恶心!
它是会感到疼痛的!
它是可以被伤害,甚至……可以被毁灭的!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入了他被怒火和恶心填满的脑海,带来一种尖锐的、带着浓烈杀意的清醒。
那弥漫世界的、令人烦躁的扭曲规则,他无力改变,但眼前这个具象的敢于冒犯他的污秽之物,他却可以尝试将其撕碎!
他再次抬手,用指关节狠狠蹭过嘴唇,试图擦掉那根本不存在的粘液触感。这个动作让他无比清晰地回忆起牙齿撕裂那怪异组织时的感受,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恶心。
他的嘴角再次难以控制地向下弯折,整张脸因极致的嫌恶和升腾的暴戾而显得狰狞。
但这一次,那狰狞之中,却燃烧起了一种明确炽烈乃至带着几分兴奋的目标感。
黑暗中,他无意识地用舌尖舔舐过牙齿,尤其是那对曾深深嵌入怪物躯体的虎牙,眼中暴戾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在心里,对着那未知的、污秽的存在,宣泄着最直接的情绪。
“狗东西……再让老子遇见,”
“非得弄死你丫的!”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从灵魂深处榨出的冰冷杀意。下一次,无论是在梦境还是其他地方,他绝不会再仅仅是挣脱而已。
——
新的一天,护士小姐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外,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干劲满满”写在脸上。
尽管她需要面对的是这所病院里被标注为“最具攻击性”的病人,但她内心深处其实还算珍惜这份工作——毕竟,大多数时候,她的任务只是按时送饭监督病人服药,理论上……风险可控?
好吧,她承认,这只是自我安慰。
尤其是这几天,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她敏锐地察觉到,她负责的这位北原澈先生,状态有些不对劲。以前他虽然也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烦躁模样,但至少……还算稳定,像一块沉默冰冷的石头。可最近,这块石头内部仿佛有岩浆在翻涌,那股压抑着的一触即发的暴躁感,几乎要透过病房的铁门溢散出来。
今天尤其如此。
当她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用电子卡打开那扇厚重的铁门,端着放有药片和清水的托盘走进去时,一股比以往更加凝滞更加冰冷的低气压瞬间将她包裹。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活像一只蔫吧鹦鹉,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北原澈没有像往常那样或躺或靠,而是独自坐在床铺最内侧的角落,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那姿态,不像休息,更像是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并积蓄着所有力量准备撕碎一切的凶兽。
这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护士小姐的小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北……北原先生?” 她试探性地,用比蚊蚋也响亮不了多少的声音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角落里的人影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一夜未眠的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在那张脸上显得格外骇人。但比血丝更让护士小姐胆寒的,是那眼神本身——不再是单纯的冰冷或烦躁,而是一种仿佛凝练了实质杀意与暴戾的猩红,深处还残留着某种未能完全平息的震颤。
就在与这双眼睛对上的刹那——
“咿——!”
护士小姐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托盘差点脱手。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伴随着一股没由来的的恐惧,让她瞬间头皮发麻,几乎要转身逃跑。
妈妈,我不想干啦,我想啃老!
“该……该吃药了,北原先生。”
她将托盘里的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比以往更加僵硬和迅速,眼睛死死地盯着北原澈的手,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复习遇到突发情况时的应急预案和逃跑路线。
北原澈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带着诡异精神压迫感的眼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放在床头柜的药片,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手去拿。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护士小姐感觉自己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北原澈缓缓从床角的阴影中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病房内投下更具压迫感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去接药,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僵立在门口的护士小姐走去。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拉长,投下令人不安的阴影。
护士小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将空托盘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面脆弱的盾牌。“北…北原先生?”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铁门,退无可退。
北原澈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中的暴戾与某种未散的精神冲击,让护士小姐感觉自己的大脑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没有伸手拿药,而是用嘶哑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说,这药……是从哪来的?”
“诶?” 护士小姐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个问题。在她之前的认知里,北原澈之前吃药相当痛快,恨不得往死了吃,从来没追问过药的来源。
见她愣住,北原澈的眉头拧得更紧,周身那股混合着暴戾与精神压迫的气息更加浓重,几乎凝成实质。他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护士小姐能清晰看到他眼中交织的血丝和那深不见底的阴沉。
“我问,药,谁给的?” 他重复道,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护士小姐紧绷的神经上。那股伴随他视线而来的精神刺痛感似乎也加强了,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是院长!” 护士小姐几乎是脱口而出,强烈的恐惧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尽快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压力,“药都是院长安排下来的!具体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眼看北原澈的眼神愈发冰冷,那股精神上的针刺感让她头皮发麻,求生欲使她语无伦次地开始倒豆子般解释,试图撇清关系:
“我、我不是关系户!虽然院长是我远方表哥……但我真的是正经应聘进来的!笔试面试都过了!我、我就是个普通小护士,负责跑腿打杂执行医嘱……工资那么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漂亮?或者医院福利好?对不起我不该自恋的!我其实很普通的!剩下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别…别打我!也别吃我!呜哇……”
在极致的恐惧和北原澈那仿佛能撕裂意志的精神压迫双重冲击下,护士小姐语无伦次的声音越来越尖细,最后眼睛一翻,喉咙里发出“嘎”的一声短促抽气,身体软软地顺着门板滑倒在地,竟是直接吓昏了过去。
“……”
北原澈看着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护士,周身那骇人的气势不由得一滞。他愣了一下,眉头依然紧锁,但眼中的暴戾和那种无形的精神压迫感却收敛了不少。
“啊…” 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短音,看着地上昏迷的护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
看来…是误会了。
这家伙,脑子好像不太灵光,估计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他原本怀疑这药和那诡异的梦境乃至那恶心的触手怪物有关,甚至猜测这护士可能知情或是帮凶。但现在看来,她恐怕也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拿着高薪却伺候着危险病人的倒霉蛋而已。
北原澈烦躁地“啧”了一声,弯下腰,伸手探了探护士小姐的颈动脉——还好,只是吓晕了,脉搏跳得像跑完百米冲刺,但还算平稳。
“喂,醒醒。”拍了拍护士小姐惨白的小脸,北原澈试图叫醒这个倒霉蛋。而在拍了几下之后,看着护士小姐那不怎么安详的表情,最后北原澈放弃了叫醒她。
他直起身,没再理会昏迷的护士,目光重新落回床头柜那几片色彩鲜艳的药片上。
第二十五章:送你上路
北原澈没再理会地上昏厥的护士小姐,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了床头柜上那几片色彩鲜艳的药片上。他走到柜子旁,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片。
指尖微微用力,只听细微的“嗞啪”声,那坚硬的药片便在他指间被轻易碾碎,化作一小撮带着诡异色泽的粉末。
他皱着眉头将手指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任何常规药物的甜腻腥气,混杂在化学制剂的味道中,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这气味……与他梦中那触手爆开的汁液味道,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北原澈心里一沉,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极其谨慎地伸出舌尖,在那粉末上飞快地一掠而过。
接触的刹那——
“呸!!”
他猛地扭开头,将口中那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丁点粉末狠狠唾在地上,仿佛沾到了世上最污秽的毒药。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泛绿,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
就是这个味道!
虽然被大量的化学添加剂和糖衣掩盖、稀释了无数倍,但那核心的属于梦中怪物的甜腻腐败气息,绝对错不了!
这药……难不成是用那触手怪身上的东西做的?!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贯穿了北原澈的大脑。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那“吃死拉倒”的漠然态度,竟然将这种来源不明、极度污秽的东西,如同糖豆般吞了下去,甚至还因此做了那么多诡异旖旎的噩梦……
“呃……”一股混合着极致恶心、被愚弄的暴怒和生理性反胃的狂潮,几乎要将他吞噬。气得浑身发颤,眼前甚至闪过一丝黑翳。
他之前还想靠这玩意吃死自己?现在他只觉得,要是真吃这东西吃死了,那简直比人死了还强制曝光浏览记录都要可怕!
因极致的愤怒与嫌恶,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手背上刚刚平复的暴戾青筋再次狰狞盘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竟奇异地恢复了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仿佛有岩浆在奔涌。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护士小姐,落在了她白大褂口袋里半露出的那张电子通行卡上。
没有丝毫犹豫,北原澈弯下腰,动作干脆地将那张卡片抽了出来。卡片还带着护士小姐的体温,但这丝毫不能缓解他心中的冰冷。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嘀——”
通行卡划过感应区,发出清脆的电子音。
厚重的铁门应声解锁,北原澈毫不犹豫,一脚踹在门上!
门外,是那条他只在梦境中“熟悉”的现实里却从未踏足过的医院走廊。冰冷的白光灯管,消毒水的气味,远处隐约的仪器声响……一切真实的细节扑面而来。
但他此刻无暇感受这“自由”。
“哐当!!”
沉重的铁门回弹合拢,将病房内的死寂与昏迷的护士一同封锁在内。而他,如同挣脱牢笼的凶煞,踏入了现实中的医院走廊。
随着视线的扫视他锁定了一间病房门——门上有一个带栅栏的观察窗。
窗后,一个穿着同样病号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身体以一种怪异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带着淫靡意味的呓语,即使在这白日青天之下,脸上也洋溢着与梦境中那些病人如出一辙的扭曲而恍惚的极乐表情。
北原澈一步踏前,身形快得带起一阵风,瞬间便跨越了几米的距离。没给那病人任何反应或尖叫的机会,他目标明确无比,没有任何废话,双手直接抓住门上的铁质栅栏!臂膀肌肉瞬间贲张,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骤然响起!那看似坚固的栅栏,在北原澈那不符合体型的蛮力下,如同软泥般被硬生生向两侧掰弯扭曲,露出了一个足够手臂通过的豁口!
过度发力让他手臂的皮肤崩裂,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手臂肌肉的轮廓蜿蜒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但这痛感,反而如同催化剂,让他眼中情绪翻滚的更甚!
“???”
窗内那病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堪比人形暴龙拆家的动静吓了一跳,极乐表情僵在脸上。他茫然转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豁口,对上了北原澈那双布满血丝仿佛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瞳孔,以及那只正在滴血却坚定不移伸向他的手臂。
人……人类吗?
“呃啊!” 极致的快乐瞬间被窒息和剧痛打断,病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上的迷乱表情如同破碎的面具般剥落,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恐惧与痛苦。他徒劳地挣扎着,双腿在空中乱蹬。
北原澈的手如同铁钳,精准地穿过栅栏豁口,一把扼住病人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男人猛地拽了过来,让他那张吓得扭曲的脸紧紧贴在扭曲的栅栏上。
“呃……嗬……” 被掐住脖子的病人脸色迅速由红转紫,眼球惊恐地凸出,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北原澈纹丝不动的手臂,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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