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世界随机殴打路人 第77章

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北原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声音比平时更冷,更不容置疑。他伸出了手。

  森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他还没从那些陌生而诡异的记载带来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北原澈接过那本熟悉的旧书。指尖传来纸张粗糙而干燥的触感。他没有去看前面那些关于早期信仰演变的森下已经概述过的内容,而是直接翻到了森下刚才停留的记载着未知传闻的后半部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

  果然。

  一些记载,他未曾经历,也未曾听闻。

  但更多的记载……

  【……饥荒之年,有村民于村口栅栏见牛群面容怪异,口吐人言求救……后村中举办诡异盛宴,肉香弥漫……】

  【……夫妇驾车于山中遇险,夫已死,妻被寄生……】

  【……三名女子大学学生于暴雨夜宿营,翌日连人带帐消失无踪,无迹可寻……】

  【……幼童,夜见白衣女子影,被惑入山林……后得助逃脱,其家迁离……】

  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或刚刚从森下口中听闻印证的事件!

  这本书……不仅记载了过去的传说,还在记载……现在?或者说,记载着这片山地各个时间碎片中发生的关键事件?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再次仔细感知这座神社,感知那尊无面神像,感知这本诡异书籍与周围空间的联系。

  然而——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手中那本《民间信仰与地方守护神》的书页,无风自动,剧烈地翻卷起来,发出“哗啦啦”的急促声响。

  与此同时,整个神社本殿的空间,开始以一种令人眩晕的方式扭曲。

  空间的稳定感彻底消失。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变得模糊,脚下的榻榻米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沙地,周围的墙壁和柱子像融化的蜡烛般软化。

  “阁、阁下?!这是——!” 森下的惊叫声传来,但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断续。

  北原澈试图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锁定手中的书。那本书在扭曲的光影中,封面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幽暗不定的光芒。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感觉到自己与周围一切的连接正在飞速减弱。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从一张巨大的编织紧密的网上强行“抽离”出来。

  他手中的书,光芒骤然大盛,随即变得透明虚幻!

  紧接着,是站在他旁边、满脸惊骇不知所措的森下。森下的身影也开始模糊、透明化,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涟漪打散。

  不,不对!

  不是书和森下在消失。

  是北原澈自己。

  他正在从这个时间点,从这个包含了森下以及这本关键书籍的时空碎片中,被强制性地剥离出去!

  就像一根线头,被从一幅复杂的刺绣中猛地抽走。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彻底扭曲成抽象色块的神社内部,是森下那张写满极致惊恐和茫然嘴巴大张似乎在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脸,以及那本已经化为一片旋转光晕的旧书。

  然后——

  剥离感达到顶峰。

  北原澈猛地睁开眼睛。

  视觉重新聚焦,最先感知到的是脚下坚硬的触感和身体微微的失衡感。他下意识地绷紧核心,稳住身形。

  他正站在一条陡峭的山路上。脚下是布满风化碎石和盘虬树根的斜坡,前方是向上延伸被茂密林木遮蔽的小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潮湿的泥土和青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山风拂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哪里?

  森下不见了。那本在神社本殿角落被发现的旧书也随之消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而荒诞的幻觉。

  但北原澈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迅速环顾四周。地形有些眼熟。他记得,在遇到那个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年轻书生森下之前,他刚刚独自攀爬了一段类似的陡坡,即将抵达一处相对平缓的平台……

  没错。就是这里。

  他回到了遇到森下之前的位置。站在这里,向上望去,甚至能看到不远处那块他本该稍作休息的平台边缘。

  之前的经历—论是森下的叙述,还是那本书的出现和内容都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片山地的异常,与人类的集体意识紧密相连,在时间之中不断变化。

  这片山地,这片被无数扭曲意念和污秽回响充斥的土地,正在用它的方式,向他展示着其运行逻辑的一角,然后又粗暴地将他推开。

  烦躁在他心底悄然盘绕,抵着理智的薄膜。但更深处,一股更加纯粹的近乎暴戾的毁灭欲望,却被这反复的戏弄和阻挠彻底点燃。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深山寂静格格不入的声音,顺着山风,隐约从上方传了下来。

  不是风声,不是鸟兽鸣叫。

  是……人声。

第四十七章:可控的尝试

  北原澈站在山路上,那阵由许多声音汇聚而成的嘈杂人声持续不断地从更高处的林间传来。这声音太过密集,太过热闹,与这片被村民视为禁忌连靠近都不敢的深山死寂氛围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向上方望去。在山路的尽头,那片记忆中本该是破败神社所在的开阔地附近,此刻竟影影绰绰,似乎有许多人影在晃动。甚至能隐约看到建筑的轮廓,似乎比他和森下见到的那座更完整更……宏大一些?

  是更早的时间吗?当这片山地尚未被恐惧和污秽彻底浸透,当这座神社还香火鼎盛,当山民们还定期在这里举行祭祀,祈求他们那位面目模糊的山神赐予福佑或平息怒火的时候?

  森下提到过,早期的祭祀活动有时确实会非常热闹。

  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朝着声音和人影的方向,沉默而迅捷地向上攀登。身体的力量感充沛,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冰冷状态。

  陡峭的山路很快被甩在身后。当他攀上最后一段陡坡,站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脊边缘时,眼前的景象完全展现在他面前。

  眼前的开阔地比之前那个破败神社的所在要大上整整一圈。

  那座神社,或者说,此刻应该称为“祭典中心”的建筑群,与他不久前在百年前时空所见的那座破败神社截然不同。虽然结构上依稀能看出相似的布局,但一切都被修缮扩大,甚至添上了许多装饰。屋檐下悬挂着崭新的注连绳和纸垂,木质的廊柱和栏杆被擦拭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线香气味。

  人影幢幢。确实有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布或稍微整洁些的衣裤,是典型的旧时山村村民打扮。他们聚集在神社前的空地上,或站或坐,围成一个个松散的圈子。有人在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某种混杂着敬畏兴奋和紧张的表情;有人则一脸肃穆,朝着本殿方向合十祈祷;更多的人则围在几个临时架起的火堆或摊位旁,那里似乎在分发着什么食物,或是进行着某种小型的仪式。

  空地的中央,靠近拜殿台阶的下方,被清理出了一片更大的区域。那里地面被夯实,画着一些用白色粉末勾勒出的意义不明的复杂图案。图案中心,架着一个明显是临时搭建的石砌祭坛。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祭坛的侧后方,有一个用新鲜泥土和石块垒起的约莫半人高的坑。坑里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整个场面,乍一看,确实像一场规模不小准备充分的山村祭典。村民们脸上虽有紧张,却也带着某种节庆般的期待,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笑。

  但北原澈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同时北原澈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

  靠近山道入口的几个人首先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那是谁?”“外地人?”“没见过……”“这时候怎么会有外人上山?”“衣服好怪……”

  一道道好奇疑惑的目光投向他。人群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滞,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开始在热闹的底色下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和服腰板挺直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悬挂灯笼的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骚动,转头看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北原澈脸上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原本带着指挥者惯常的严肃与精明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明亮而真切的光彩。

  他脸上迅速绽开一个极其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快步穿过人群,朝着北原澈走来。

  “阁下!”他走到近前,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好久不见!”

  北原澈的目光落在这个男人脸上。

  五官依稀是熟悉的,但线条比记忆中的书生森下文则硬朗了许多,褪去了青涩和彷徨,增添了风霜和沉稳。眼角有了细纹,下巴蓄起了修剪整齐的短须,原本单薄的身形也变得结实,透着一股干练和隐约的权威感。衣着也从狼狈的书生袍换成了体面的深色和服,虽然料子普通,但干净挺括。

  这是森下。但又不是他刚刚被迫分离的那个年轻对异常现象充满探究与恐惧的森下。

  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至少十年以上的痕迹。

  北原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森下的热情。他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对方明显成熟了些许的眉眼,扫过周围那些因为森下态度而稍减警惕但仍带着审视与好奇目光的村民,最后落回森下身上。

  这确实是森下,时间线又跳了。跳跃到了稍近一些的未来。 看样子森下掌握了不少话语权的样子。

  北原澈的目光掠过森下脸上那过于热情的笑容,他没有动。

  “是好久不见。” 北原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久别重逢的波动,“看起来,你倒是变了不少。”

  这话一语双关。

  森下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反而更加真诚了几分,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深处。“承蒙山神庇佑,村民们抬爱,勉强在此地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他侧身,再次示意北原澈跟随,“此地人多眼杂,说话不便。阁下远道而来,请随我来,容我稍尽地主之谊。”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恭敬。在森下的指挥之下周围的村民已经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祭典的准备,只是偶尔投来一瞥的目光里。

  北原澈不再言语,迈步跟上了森下。他倒要看看,这个时间点的森下文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森下领着北原澈,没有走向最热闹的空地中央,也没有进入拜殿,而是绕过了主建筑,走向神社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这座偏殿看起来比主建筑要新一些,也更规整,似乎是后来扩建的,用作主持祭祀者的休息或处理事务之所。

  推开移门,里面是一个简洁的和室。地上铺着干净的榻榻米,中间一张矮桌,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奉的并非山神,而是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字,距离较远看不真切。

  “请坐,阁下。” 森下率先在矮桌一侧跪坐下来,示意北原澈坐在对面。他提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陶壶,倒了两杯清水,将其中一杯推向北原澈。

  北原澈没有碰那杯水。他只是看着森下,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如同森下一般旧友重逢的温度。

  “距离上次我们见面,” 北原澈开口,“过了多长时间了?”

  森下正准备端起自己那杯水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感慨与回忆的神情。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计算,又像是在确认某种遥远的记忆。

  “差不多……十年了。” 森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岁月流逝的怅然,“时间过得真快,但又仿佛……就在昨日。”

  他抬起头,看向北原澈,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与一丝后怕:“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仍有些模糊。只记得我们正在那旧神社的本殿里,阁下似乎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我就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便不省人事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边缘。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神社本殿冰冷的地上。外面天已经亮了。阁下您……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

  他的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神龛,又迅速收了回来,语气变得更加微妙。

  “只有那本书,被好好地放在我的身边。”

  森下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当时还以为……阁下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被山里的‘东西’给……毕竟那时山里已经不太平了。我带着那本书,跌跌撞撞回到村里,大病了一场。病中反复梦见那晚神社里扭曲的光影和阁下您最后看我的眼神……真是……不堪回首。”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看向北原澈,眼神里带着探寻:“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阁下。不知您是否安然无恙,又去了何方。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重逢。阁下风采依旧,时间仿佛在您身上……停留了一般。”

  他的话语诚恳,细节具体,情感流露自然,几乎听不出破绽。一个在诡异事件中幸存下来,因缘际会得到一本奇书,并因此命运发生转折的乡村书生形象,跃然眼前。

  北原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十年。

  从那个怀疑一切试图用科学和流言解释并影响异常的书生,变成了眼前这个主持祭祀在村民中颇有威望的森下大人。

  时间的跳跃幅度不小。而且,听他的描述,当时自己是被强制从那个时空剥离,而森下则陷入了昏迷,并留在了那个时间点,带着那本诡异的书,度过了接下来的十年。

  “你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北原澈指了指森下。

  森下听到北原澈这句直白的疑问,脸上那混合着感慨与重逢喜悦的复杂神情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种略显局促的无奈。他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倒依稀残留着几分当年那个年轻人的影子。

  “阁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森下苦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清水抿了一口,似乎借此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 他放下杯子,双手拢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说起来,我自己有时也觉得像做梦一样。当年那个差点在山里丢了性命回到村里还大病一场满脑子胡思乱想不被理解的家伙,如今……勉强算是能在这片山地说上几句话了。”

  他抬起头,看向北原澈:“这倒真要多谢那本书。”

  森下继续道:“那本书起初我只是当成本地民俗的详细记录来看。但病中反复研读,结合……结合我自己之前的一些……呃,经历和猜想,我渐渐发现,书里记载的很多东西,不仅仅是传说。它更像是一本……操作手册。”

  “尤其是关于那些由人心杂念恐惧流言滋生的成形原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的引导方法。” 森下的声音压低了些。

  “山里不太平,您是知道的。各种邪门的传闻,莫名其妙的失踪,怪异的声响和影子……村民们越来越怕,越怕,那些东西似乎就越猖獗,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 森下叹了口气,“看了那本书,又亲身经历了一些事后,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开始尝试。先是私下里用书里分析的方法,加上一点自己的揣摩,去处理村里一些流传的小范围怪谈,或者安抚被异常惊吓的村民,方法还真管用。”

  “类似的事情多了几次,我的名声就慢慢传开了。大家开始觉得,这个读过书的森下,虽然想法古怪,但或许……真的懂一些山里的规矩,能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沟通。” 森下摊了摊手,“就这样,一点一点,我获得了村民的信任,甚至……依赖。后来老祭主病逝,村里几个有头脸的人商量来商量去,居然推举我来主持神社的事务。”

  他重新靠回坐姿,语气恢复了平静:“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指挥着外面的祭典。”

  “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改变村民的想法,让他们重新接近甚至愿意大规模修缮这里。因为长久以来,尤其是近几十年,这里被视为禁地。原因复杂,各种负面记忆堆积,让人们对这座原本象征着守护的神社产生了极深的恐惧和排斥。恐惧本身,又进一步扭曲了这片地方。”

  “但我认为,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森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恐惧让这里被放弃,失去了香火,失去了人气的供养,也失去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相对正面的信仰。”

  “我要做的,就是逆转这个过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让这座神社重新活过来。不是恢复它古老模糊的原始形态,而是……利用那本书里的知识,结合我对这片山地人心和异常的理解,重新塑造一个更清晰也更可控的山神形象。”

  他看向北原澈,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单个处理那些滋生的怪谈,太慢了,而且治标不治本。它们是从人心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杂草,清除一片,另一片又会长出来。但如果……我能让一颗足够强壮的‘树’在这片土壤里扎根生长,用它有序的根系和树荫,去占据养分,压制杂草的生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