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锈色花火
莱顿的抽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但周遭无一人发问。
大家都能明白她看到了什么。
“当初我第一次来到凡蒂塔城，见到了威廉先生的画像，他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就摆在普尔萨家的书房里。”
“那时候我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坚持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虽然他早已离去，但我还是如约和他说了好久的话，把我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全部都讲给了他听。”
“普尔萨家很通情达理，他们理解了我，好好招待了我的船员，也好好招待了我。”
“还有格瑞芬女士，她是普尔萨家那两个小家伙的母亲，听说她的家族和普尔萨家是世交。”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对我非常敬重，我们也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还在她的帮助下成立了一个名为‘天方夜谭’的船运公司。”
“在凡蒂塔城的生活比我想象得还要有趣和丰富，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海的另一边，竟然还有这样丰富多彩的世界。”
“直到某一天，我好像忽然听到了大海上传来的一声呜咽。”
“那是我曾经同胞的声音……那座岛，可能遭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种感觉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无法忽视，所以我找到了格瑞芬，她带着我一起悄悄去了趟深弥灯塔。”
“在那里，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家，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许多我还不够理解的东西。”
“我从她的话语里听到了对家的眷恋和热情，就像那座灯塔始终为归家的人照亮一般。”
“那一晚，我懂得了很多东西，脑海中涌现出了许多想法，这些想法让我感觉……我好像得到了新生。”
“这份新生，和我原本的思维截然不同，直至汇聚到了一起，化作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这个生命就是你，莱顿。”
“这件事神奇到我和格瑞芬都没有任何头绪，没有人类的繁衍历程，只是因为强烈的心念而诞生了你……就这么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就连啼哭都让我们觉得像是在做梦。”
“但当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能感觉到，我爱你。”
“对于是否要带你一同出海，或者干脆放弃出海留下来陪你这件事我努力考虑过，直到我意识到这样的一件事——”
“其实你和我不一样。”
“你是一个崭新的生命，可爱，有生气，比起我们更像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身上寄予了了我所有对美好事物，还有对一个真正的人的所有想象……在我的想法中，你本就应该好好感受这个世界。”
“而我的使命，则是回到我的家乡，去停止我同胞们的呜咽。”
“在这样的想法下，我还是决定把你留下，普尔萨家答应了我会好好照顾你，我看的出来，他们会说到做到。”
“没有在你的过往留下任何痕迹，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甚至就连母亲这个词，也是过了很久很久才了解到的。”
“我不知道你能否原谅我，而当时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将威廉先生给我的信物留给你……这也许是我的自私吧，我想至少还留一件东西给你，证明我们之间的关联。”
“之后，我带着同伴们驾驶座头鲸号朝出发时的孤岛而去。”
“没有了信物，蓝色环绕，或者说蓝潮的通道难以开启，但我相信座头鲸号和我的船员们。”
“我们只是想回家看看，不应该被大海阻拦！”
“很奇迹的，我们成功了，蓝潮似乎也认可了我的信念，为我们打开了通道，但在那之后……”
“我们看到了故乡面目全非的模样。”
“我第一次感到恐惧，竟然是对我自己的故乡。”
“那种杂乱而充满了疯狂的气息，让我甚至不敢亲自踏上它……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再一次逃离了孤岛，把船停在了蓝潮的外围。”
“而更可悲的是，我们甚至没有办法再次跨过它。”
“也许……在我心中，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用信念征服蓝潮。”
“不仅如此，被恐惧击垮了的我们甚至没法离开那片海域……我们的力量，和好不容易才获得的理性，还有对世界的向往一起崩塌了。”
“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萎靡不振直至消亡，就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弥留之际，我回想起了威廉先生和我说过的种种，还有你。”
“那时候，我才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带来了怎样的后果——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故乡的真相了。”
“这明明是我一开始就想要的，但此刻我却无比的不甘。”
“莱顿，我的女儿，你不应该只是永远蒙在真相之外……既然是活生生的人，你也有了解这一切的权力。”
“了解之后，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把你视为我最重要的宝藏，并支持你的选择。”
“所以我抛出了一个漂流瓶，用我所有仅剩的力气送它进入大海，期盼着或许有朝一日，你能看到它。”
“最终无论结果如何，我也终究会消亡，而当消亡之际，你也会看到我留给你的这些话。”
“这是一个母亲唯一一次能和女儿好好说话的机会了，有太多的东西还没法写下来，我的想法也混乱不堪，但这份记忆，我还是渴望着能被你看见……算是我最后的自私吧。”
“之所以要等自己消亡之后才让你看见，则是因为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地继续生活下去，不要再沉沦于和我相关的事情了……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或许有点矛盾吧……但矛盾可能本来就是人类的复杂性之一，对于想不通这些事也不剩太多时间的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最后，我想说，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的很想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彻底地摧毁掉这座岛……既然同胞们已经陷入了无法终止的疯狂中，那不如再轰轰烈烈一些。”
“就算我们不懂得勇气，但我们也应当勇敢。”
“第二件事……是亲手好好抱一下长大的你。”
“莱顿，我永远会爱你，爱你这个诞生自我，和我有着诸多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小生命，我的宝藏。”
“晚安，莱顿。”
“希望你能够一直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
文字到此为止，莱顿咬着牙，浑身颤抖不止，泪水不住地从眼角滑下。
她抬起头，看向始终温柔地望着自己的人影，缓缓站起身张开了双臂。
罗薇尔的笑容变得更加明媚，同样张开了手臂。
而当两人相拥之后，虚影不知不觉消散了。
像是早已应该离去的灵魂那样，只在船长室里留下了一道轻风，温柔地抚摸着莱顿的脸庞。
“妈……妈……”
如泡沫般破碎的影子终于打破了莱顿心头所有的桎梏，吐出了这个从没对任何人说出过的词。
然后，决堤的情绪让她一直压抑着的喉咙彻底放开，扑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221章：不曾离去
一行人回了小海豚号上。
莱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哭得昏天黑地，将这些天来所有积压的情绪，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悲伤全都哭了出来，现在大脑处于一片空白。
而千世众人则纷纷坐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小声议论着。
“我们就这么直接看笔记是不是不太好……”
莎娜有些犹豫。
毕竟那是罗薇尔写给莱顿的遗言，他们趁莱顿失魂落魄地离去后偷偷看完这事儿总觉得有些那个。
“看都看完了管它呢。”安可撇撇嘴。
“而且这也算是为了安慰莱顿嘛……”
夏叶补充道。
“好叭……”
随即，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夏叶率先走上前去，坐在了莱顿的身边。
“像刚才那样好好大哭一场也挺好的，这些情绪憋在心里不好。”
“夏……叶……”莱顿木然地看着身旁的男人，双手缓缓攥紧，身体又开始了颤抖。
“没事的，想哭就接着哭吧，把不开心都宣泄出来。”
“但是莱顿小姐，我相信之后会好起来的。”珞琪也走上前来紧接着说道。
“罗薇尔女士不是说了希望你能一直勇敢面对这个世界吗，她到头来也只是希望你能够开心地，像个真真正正的人类一样去感受这个真实的世界吧。”
安可坐在莱顿对面翘起了二郎腿一脸随性地说道。
“你们……”莱顿明白过来，他们也一样看过了那些话。
但不及她说点什么，卡伦冲也上前来搂着她的肩膀笑嘻嘻道：
“放心，莱顿已经足够勇敢了不是吗！”
“我……”莱顿有些凝噎。
“罗薇尔女士虽然一直认为自己和岛民们更像，不懂得人类世界的种种……但在我看来，她已经做到了很多人类都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你也一样。”
吉尔很能理解罗薇尔留下的那些字句。
她曾经也抱有过类似的想法，认为自己缺失了一部分情感，像个机器一样精密地运行和分析周遭的一切。
夏叶救赎了自己，而罗薇尔，却是实打实地，在历经一切苦难和挫折后还依然保持着本心，给了故乡和自己一场轰轰烈烈的归宿。
这让她深感敬佩。
“伤痛的发生总是难以避免的，但这也能让我们更好的铭记它们。”
“莱顿，抱着罗薇尔的那一份一起继续走下去吧。”
莎娜则是和莱顿有着很类似的经历。
她的族人同样为了故乡和承诺几近完全陨灭。
但这些，终究是要化作她前进的动力的。
“你们……你们干嘛呀！”莱顿本来想哭，但这些煽情的话一句接一句的向自己包围而来，她反而哭不太出来了。
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搞这么中二干嘛呀！”
“来莱顿，你看，这是我凭着记忆画下来的，罗薇尔也不算是没有在世间留下最后的模样哦~”
乔菲亚一边数落着众人一边笑嘻嘻地掏出一幅画，画上正是罗薇尔刚才温柔的笑容。
“乔菲亚！现在让她看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啊你这只顾着自己画画的家伙！ ”
安可虽然看着不关心，但实则还是相当贴心地谴责了一下乔菲亚的“发刀”行为。
“不……谢谢你，这幅画……可以给我吗？”
而莱顿却摇了摇头，忍着泪看向乔菲亚。
“你看~”后者朝安可做了个鬼脸，随手将画递了过去：“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
“罗薇尔很美不是吗？留下她，既是缅怀，也是勉励。”
“而且你们两个的眼睛，真的很像呢~”
“莉雅也有东西要送给你！”而刚才不知到哪去的犬妹子突然跑了出来，胸前丰满有弹性的肉嘟嘟上还搁着一大堆小零食。
“这些都是莉雅的珍藏！”
“莉雅不开心的时候吃零食就会开心一些，这些都给你！”
“什么！莉雅你竟然偷藏了这么多好吃的！”安可又不乐意了，直起腰瞪起眼。
“这是莉雅自己攒钱买的零食，一直存下来的！”
“不管，那个果冻给我吃个！”
“不行，这是给莱顿的！”
“这下不得不使出我在古书里学会的探云手了……”
“……”
菲蒂和绮丽丝两人本来好不容易酝酿了一些安慰人的话，正欲和大家一同上前来鼓励莱顿，结果经两丫头这么一闹又给忘了，只能僵硬地站在莱顿身边，像往常一样抿起一抹尴尬的笑容。
“烦死了！哭不出来了行了吧！”
“你们真是……”
而莱顿表情一阵变换，终究还是哭笑不得地翻了个白眼，一把从跑过的莉雅胸前拿起了一块鱼肉夹心包往嘴里塞去。
昨晚上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确实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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